換掉世界地圖後，非洲要集體上太空了
“截至目前，非洲大陸已有超過321家航天和衛星服務企業，較2020年增長逾800%。預計2026年，非洲航天經濟規模將超過220億美元。”
文 /巴九靈
“不要‘小看’非洲！”9月4日，聯合國以164票贊成、1票反對，換掉一張用了400多年的世界地圖。
自此，世界才第一次直觀看到，這片長期被“壓縮”的非洲大陸。它的真實面積幾乎能裝下三個中國，比人們的日常認知大得多。
當天，多哥共和國外長迪賽在表決現場說：“一張公平的地圖，不會改變世界的地理格局，它改變的是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圖源:總檯環球資訊
而在地圖之外、地球上空，非洲同樣在刷新世界的看法。
沒錯，非洲國家，正在集體參與到當下的太空競賽中。這是一個很多人想象不到的規模：超過21個非洲國家建立了專門的太空計劃，其中18個國家已經把69顆衛星送上天，還有120多顆正在排期，目標在2030年前發射。
對於上太空這件事，非洲各國甚至史無前例達成了共識。
去年4月，非洲聯盟於開羅的非洲空間局揭牌，用來統一協調各國的航天計劃。整個非洲國家的太空預算總額，也來到了8億美元。而在2018年，相關投入還不到3億美元。
曾被認爲“只能接受援助”的非洲，已然成了大國太空競賽的必爭之地。非洲如今收到了來自全球的技術訂單、發射合同和合作協議，吸引了全球超30個域外國家參與。
而這一次，非洲給出的答案是：把上天的機會，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我們要去火星！
非洲太空探索的開端，充滿了卓別林式的幽默。1964年，贊比亞小學老師愛德華·馬庫卡·恩科洛索，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寄去了一封信，用於申請700萬英鎊的航天科研經費。
信中，他自封爲“國家太空研究學院”主任，並宣佈了一項驚人的計劃：自己要搶在美蘇之前，把12名宇航員和10只貓送上月球和火星。
彼時正值美蘇冷戰，太空競賽白熱化。一個剛獨立、人均GDP約200美元的小國要搞航天，引發全球關注。同年，他在贊比亞報紙發表專欄《我們要去火星！》，寫下了這樣一句話：
“贊比亞人在科學技術上不遜於任何人。”
圖源：網絡
當然了，豪言歸豪言，恩科洛索最終沒往太空發射過任何東西，更別說上火星了。
在記者的隨筆和幾張圖片裏，恩科洛索的“訓練”方式令人大跌眼鏡。他讓志願者鑽進40加侖的油桶，從山坡上滾下來模擬失重；又在大樹上綁長繩盪鞦韆，模擬太空行走的微重力感……
可這並不妨礙恩科洛索的事蹟，成爲非洲參與全球太空競賽最早、也最廣爲流傳的嘗試，甚至它還奠定了後來非洲航天事業的基調。彼時，非洲大陸掀起了“獨立年”浪潮。搞衛星、造火箭，被賦予科技去殖民化的隱喻，用以撕下“非洲落後”的病理化標籤。
整個上世紀，非洲航天都沉浸在“火星夢”的政治象徵中。
小國連教育醫療都捉襟見肘，卻爲衛星四處籌錢，結果大多失敗。此後幾十年，非洲只能“借箭上天”。1998年，埃及“尼羅河101”由法國製造、歐洲火箭發射；2003年，尼日利亞花1300萬美元請俄羅斯發星……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1世紀初——衛星和火箭成本驟降，讓航天技術從“大國奢侈品”變成“小國可負擔的選項”。一顆納米衛星造價低至5萬美元，重量不足一袋麪粉，還能搭別家火箭的便車。
非洲探索太空，由此單一政治象徵，成爲一個關乎14億人口生存和發展的問題。
2016年，非盟通過《非洲太空政策與戰略》，明確要用空間技術解決社會經濟問題。兩年後，非盟宣佈設立非洲航天局，進一步將衛星發展聚焦於農業與通信——前者關乎數億人喫飯，後者影響十億人接入現代經濟。
長期以來，非洲互聯網使用率位列全球最低。沙漠、雨林、分散村落導致光纖和基站鋪設成本高昂，對照下衛星通信反倒成了“更具性價比選項”。在肯尼亞穆蘭加郡，170家公共醫療機構從WiFi切換爲星鏈後，聯網成本有望直降70%。
而通信之外，非洲還在利用衛星解決棘手的農業問題。以烏干達爲例，該國利用衛星植被指數觸發乾旱救災支付，帶來4070萬美元總收益，並節約1110萬美元緊急援助成本。
非洲的航天工程建設，還帶動了本地就業。南非在建的平方公里陣列射電望遠鏡已吸引近20億歐元投資，創造數千個崗位，高校也因此掀起一股航天熱。
截至目前，非洲大陸已有超過321家航天和衛星服務企業，較2020年增長逾800%。預計2026年，非洲航天經濟規模將超過220億美元。
2026年9月17日，非洲航空航天與防務展
非洲太空，大國競技場
回頭來看，今天非洲的航天格局，是幾十年大國博弈的產物。
上世紀中葉，非洲曾是歐洲殖民者的衛星靶場。1947年至1990年，非洲大陸至少建起8個火箭發射場，發射約278枚火箭。法國的“鑽石”火箭，正是從非洲大陸將首顆衛星送入軌道。
那是一場沒有非洲人的非洲太空競賽。非洲僅提供了土地和領空，而在殖民者走後，留下的是廢棄發射場和火箭殘骸。
1965年11月26日，法國鑽石A運載火箭首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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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21世紀，隨着非洲開放衛星市場，大國們爭奪的焦點，轉向市場、影響力和數據主權。
率先佔據身位的，是美國星鏈。自2023年佈局非洲以來，它已覆蓋28個非洲國家，用戶約30萬，於消費級低軌衛星寬帶領域幾乎沒有對手。
歐洲則把合作的錨點，放在了非洲官方體系內。去年，雙方簽署“非洲-歐盟太空夥伴關係計劃”，歐洲承諾投入1億歐元，意在用數據和標準，搶佔非洲太空治理的規則制定權。
除此之外，這片大陸還進入了新玩家，以不同方式切入這場太空競賽。
比如，俄羅斯就以安全合作爲切口，與非洲三國簽署衛星合作文件，用衛星監視邊境、打擊武裝分子；日本和印度則與多國大學簽署協議，聚焦非洲衛星數據應用和人才培養。
而在這當中，中國在與非洲的航天合作也在快速起步。
2007年，中國爲尼日利亞發射了“尼星一號”，這也是中國第一筆整星出口；2017年，中國爲阿爾及利亞發射通信衛星，被印上該國紙幣；2029年，南非科學家牽頭的探月設備，將隨嫦娥八號在月球南極着陸……
阿爾及利亞首顆通信衛星發射、500第納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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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中國已是非洲最大的衛星合作伙伴。據Space in Africa統計，2023年起，非洲國家的在軌衛星，約五分之一由中國建造。
當然，當下大國在非洲的競逐，遠不止於誰造衛星、誰發衛星。
現代化太空競賽最根本的爭奪，在於兩種有限資源——軌道和頻譜。通俗理解，它是衛星運營的“太空通行證”。缺少通行證，衛星即使上了天，也可能被要求關停或調整。
而在國際電信聯盟（ITU）“先到先得”的分配原則下，非洲54個國家在聯合國和ITU各有一張票。也因此，美中歐在低軌頻譜上角力時，爭取國家在多邊場合的支持，就成了大國外交的一部分。
2021年，非洲內陸國盧旺達向ITU提交32萬顆衛星申請——是當時全球發射總量的20多倍。看似不切實際的提報，卻是一場精明的、“以小博大”的規則套利。盧旺達用主權席位，幫背後操盤手法國公司E-Space“佔座”，以換取其承擔技術和商業風險。
與此同時，在國際規則之外，非洲還本土市場準入標準“設卡”，在與商業巨頭博弈中獲益。
此前，南非用一部20多年前的《電子通信法》，把馬斯克的星鏈擋在門外數年。按照當地法規，電信牌照持有者的30%股份，必須由本地黑人持有。即便星鏈提出，用約25億蘭特的“入場費”換取股權免除，也被拒之門外。
正是在激烈的大國博弈下，非洲小國們通過技術轉移、多元合作和區域協調，艱難但堅定地拓展着自己的太空能力。
中國方案
圍繞太空核心議題，非洲諸國的野心不再是發射的衛星數量，而是由誰掌握技術、控制數據、開發知識產權並捕獲經濟價值。那麼，在這場新競賽中，中國如何佈局呢？
事實上，從市場化競爭來看，中國航天目前在非洲並不佔優。
一位國內航天供應鏈專家告訴小巴：2016年獵鷹9號的成熟，憑藉其革命性的成本優勢，“搶走”了各國受衆大量的商業訂單。甚至要是放在2010年左右，中國的海外衛星訂單，還會比現在多。
獵鷹9號運載火箭自卡納維爾角發射升空
“目前，中國商業航天出海要跑通，火箭和衛星成本都還得降。”他進一步指出，獵鷹9號每公斤發射成本約3000美元，國內企業還遠遠達不到。另一方面，星鏈衛星製造成本約100萬美元/顆，國內最便宜也要2000多萬，且性能存在差距。
商業成本差距，並不意味着中國沒有機會。中國航天在商業上未必最強，但在制度和合作模式上更有吸引力。
在西方之外，中國其實提供了另一種選擇——迄今爲止，沒有一家美國公司爲非洲造過整星；歐洲更側重推動非洲太空規則，並不直接交付衛星系統。而中國不僅提供技術、資金、人員和數據等全方位支持，還給出了更易被非洲接受的“反依附”方案。
除了發射合作，中國還將衛星製造、發射、融資、地面設施和技術培訓打包成整體方案。
在埃及“太空城”，中方援建的衛星實驗室使埃及能完成約60%的衛星製造；在納米比亞，中方援建的地面數據接收站不僅移交設施，還培訓技術人員，幫助其提升獨立運營能力。
中國援納衛星地面數據接收站
圖源：新華社
官方層面上，中非太空合作是中國對非援助的有機組成，屬於“發展性援助”，而非單純商業合作，亦“不附加政治條件”。
而國家隊援助之外，中國商業航天公司近幾年也在陸續進場。
它們分別涉足衛星、火箭、星座運營、地面終端和測控，幾乎覆蓋了航天產業鏈的每個環節。同時，商業合作也遵循同一套邏輯的延伸：先合規，再落地；先融入當地制度，再談市場擴張。
比如，時空道宇進入阿爾及利亞前，與當地唯一持牌的國有衛星公司合作，頻譜、許可、牌照均由對方辦理；迅翼衛通進入南非，終端先通過型號覈准、技術合規、網絡安全等全部認證，再談生意。
60多年前，我們提出對外援助八項原則：“嚴格尊重受援國主權，絕不附帶任何條件，絕不要求任何特權。”
中非制度、文化、發展階段不同，但自立自強的訴求是相通的。
中非太空合作，並不是把非洲變成中國航天的市場，而是在西方方案之外，爲非洲國家提供一個條件更少、更能保留自主權的選擇，幫助它們逐步建立自己的航天能力。
作者|郭果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