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如何重建理想的親子關係?
新時代以來,中國兒童散文發生了不易察覺卻意義深遠的變化。較之二十世紀中國兒童散文傾向採用抒情和議論的方式來書寫時代鏡像、內蘊對兒童或啓蒙或導引的承擔之重,新時代中國兒童散文常常採取“輕妙可喜” (魯迅語,見《域外小說集》)的敘述方式來表達一種迴歸日常家庭生活、尊重兒童天性、形塑新型兒童形象的新態勢。這種“新態勢”並非遺忘了二十世紀中國兒童文學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所同步表達的啓蒙、家國、革命、戰爭等重大內容,而是以輕馭重地傳承並再造二十世紀中國兒童文學傳統。曾出版過多部以川東北鄉土山村爲題材的“故鄉系列”的學者型兒童文學作家張國龍的新作《一個快樂打敗三個憂傷》,便是一部以跨文體的形式來表達新時代思想新質的長篇兒童散文。
《一個快樂打敗三個憂傷》聚合了成長故事、小說筆法、書信日記、古典詩詞、歷史故事等多種文類和筆法,使得本書生動有趣、溫馨動人,優雅又幽默,溫情又理性。跨文類的形式探索尤其擴大了新時代成長文學的容量,承載親情和友情、親密和保護、安全和孤單、幸福與煩惱、快樂與憂傷、疾病和死亡、長大與反叛、迴歸與再出發、中國與世界等成長文學的豐富要素,進而探尋瞭如何重塑兒童形象、如何重建家庭倫理、如何重述成長故事、如何省思父母職責等新時代兒童文學的多重要義。在諸多要義中,本書尤其聚焦“如何重建理想的親子關係”這一新時代兒童文學的重要命題。
論及親子關係,傳統中國人的父子關係有着難以彌合的隔閡——“子”對“父”的態度多是敬而缺失“愛”,而父子關係的“情感中間人”——母親又常常因沒有話語權而缺席於家庭。正是基於傳統中國社會中的家庭缺失“愛”的問題,魯迅在1919年就倡導由“愛”結成的現代家庭觀念和由理解、指導、解放構成的現代父子關係(《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但這樣的願景縱然美好,現代性的夢魘卻籠罩性地影響了中國現代文學中父子關係的書寫,而母親形象則大多是被犧牲者或被凌辱者,或者帶有“情理失衡的偏至性”的女強人或女英雄。在強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與現代文明相融合的新時代,中國兒童文學作家開始自主地重建一種情理平衡、健康文明的親子關係,張國龍的這部成長紀實散文便呈現出新時代兒童文學作家探尋理想親子關係的思想蹤跡。
概要說來,《一個快樂打敗三個憂傷》藉助爸爸的視角講述了北京男孩兒桂寶如何在父母的陪伴和導引下實現蛻變的成長過程,同時講述了新時代中國父母如何成爲新型父母的思想探尋。全書設置了兩條主線:一條是桂寶由小奶娃兒的童真之心,經幼兒園階段的好奇之心,至小學階段的莫名情緒、經常犯錯、萌生反叛,終懂得“互相體諒”;另一條是爸爸媽媽用現代“愛”的思想來培育桂寶,儘管也有困惑,但通過反思與協作成爲再造現代傳統的新型父母。二者形成並置關係,正如理想的親子關係是各自獨立的個體與個體的平等關係。
書名“一個快樂打敗三個憂傷”值得玩味。它出自主人公桂寶對唐代詩人戴叔倫的《過三閭廟》的稚氣“誤讀”,“一個快樂”和“三個憂傷”並非數量意義上的“快樂”和“憂傷”,而是用快樂的本義打敗突如其來、難以計數的憂傷,寄寓了新時代中國人所持有的樂觀、勇敢、堅韌的生命態度,也暗含了新時代理想的親子關係何以被重建的生命基點。
在故事設置上,本書看似由一個個相對獨立的故事橋段連綴而成,實則由一個個溫暖的、日常的兒童成長的瞬間構成。這些恆在的成長瞬間,與二十世紀成長文學中的沉重內容不同,展現出既符合兒童天性又導引兒童成長的輕妙內容。無論是桂寶的成長過程,還是爸爸媽媽成爲新型父母的精神探尋過程,皆在日常生活中被書寫,充滿“情”與“愛”。但日常生活書寫並未屏蔽兒童成長過程中的被誤解、被錯解,以及父母有時束手無策等難題,更未卸載二十世紀中國兒童文學所書寫的家國教育、學校教育、少先隊教育,還新增了中國傳統文化所倡導的“順其自然”“守時、誠信”“品行端正”的教育觀念與世界文化中的“家庭會議”“知情權”等理念和方式。正因如此,本書雖由日常生活的成長瞬間所串聯,卻並未墜入瑣屑和庸常,而是在世界性視域裏承續了百年前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這一現代性的追問。
主題因這樣的故事設置而很快呈現——新時代的父母和孩子之間如何形成最親最愛的親子關係。何以這樣說?親子關係不只是血緣上的綁定,更包含了父母在日常生活中對孩子的關愛、理解、教育和情感互動等,這樣的親子關係直接關係到孩子健全性格的形成和應對未來變故的綜合能力。在此意義上,這部散文的主題由“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變化爲“我們現在如何重建理想的親子關係”。對這個問題的思考與百年前一樣,需要在困惑中不斷探索。中國社會經歷了百年現代化進程,兒童文學作家重新省思中國兒童文學現代化進程中的經驗和問題,開始重新相信中華文明傳承給中國兒童的獨特文化基因,進而讓兒童步入自己的成長之路。
人物形象作爲思想的具象性載體,重要性不言而喻。講述者“爸爸”和被講述者桂寶是最爲重要的人物。“爸爸”是誰?“爸爸”不再是家庭威權者或家庭缺席者,而是一位在日常家庭生活中陪伴孩子且傳承“五四”時期“兒童本位”觀的“70後”知識者。鄉土生活,改革開放,市場化、全球化的現代性歷程,共同形成了這一代知識者的性格特徵和生命理念:不執着於一端,講究情理平衡,常常情勝於理,有時理規範情;將人類最美好的品格——真與誠視爲個體生命的精神內核。正因“爸爸”的上述生活經歷、性格特徵和生活理念,孩子未出生前,“爸爸”便擔心孩子在媽媽的子宮裏會寂寞,這是一個成熟生命對另一個胚胎生命的真切感知;孩子出生後,他期望自己成爲好爸爸,主動參與孩子的各階段成長:面對1至3歲的桂寶,他極具耐心,關注桂寶說話、走路、撿玩具等一個個成長的細節,等待、理解、適度指導;面對3至6歲的桂寶,他傾心體察並充分理解孩子的壓力和嫉妒心理;面對小學時期的桂寶,他有理解、有指導,也有無可奈何,但最終能夠相互交流、達成諒解。而“爸爸”之所以能夠成爲新時代的好爸爸,除了堅持新型現代兒童觀,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是媽媽深知孩子的成長心理且有話語權。如果說“爸爸”在實踐“兒童本位”的現代兒童觀時偶爾會出現重理性的一面,“媽媽”則展現出其彈性的一面,有時又會反過來。比起“爸爸”歷史延續性和現實矛盾性的性格特徵,桂寶與生俱來有着兒童的童真、想象力和好奇心,可也與生俱有着人性的爭強好勝;愛表達,可有時又離譜;有擔當,但也敢於向老師辭職;愛爸爸和媽媽,同時又有向父母叫板的勇氣;有自己的主見,“偶爾還堅持己見”;內心豐富,有時對情緒無感,有時又對語調相當敏感;喜歡中國古典詩詞和二胡,也生髮出現代人的理念和行動……不過,不管桂寶的形象如何難以描摹,他都是一位有獨立想法又通情達理的深具中華民族美德的新時代兒童。
綜上所述,《一個快樂打敗三個憂傷》既是忠實於作者真實經歷的經驗寫作,也是“一家三口共同參與”的情感寫作,更是中國“70後”兒童文學作家在新時代重建親子關係的思想寫作。
(作者系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