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有一首完美的歌 | 張婕
我心中有一首完美的歌,是“是”樂隊(YES)2011年發行的錄音室專輯《原地起飛》(Fly From Here)中的《原地起飛第二部分——機場的傷心夜》(Fly From Here pt. II - Sad Night At The Airfield)。這個版本的主唱是貝諾瓦·大衛(Benoît David)。2018年他們把這張專輯重錄重發了一遍,主唱換了編曲也換了(閒的,要不就是缺錢了),按我的口味來說大不如前,但是這些搖滾樂隊咱也沒法說他們,愛咋咋吧。
這首歌充分展現了我心目中(接近)完美作品應有的樣子。
完美的作品應該和完美的人生一樣,要像一條清澈的小溪,一開始,它琤琤淙淙叮咚響,無憂無慮地流向遠方,進入河流,它的眼界更開闊,內容更多樣,然後它匯入海洋,變得深邃,厚重,難以捉摸,變幻莫測。但是(重點來了),它還是那條小溪,與外界的交融碰撞,反而使它的自我越來越明晰,因此,當它在尾聲回望,一面是“不知不覺已經走了這麼遠”,另一面是“我是從那裏來的,那條路還看得見”。
歌曲的前52秒,悠揚的木吉他,沙錘,一點點合成器(小溪),53秒,進人聲,雙木吉他,沙錘,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還是小溪)。1分17,在歌詞“That last intake of air”的air上,輕輕巧巧又雷霆萬鈞地疊了一聲合成器模擬的管風琴:太帥了!小溪拐個彎匯入河流,視野爲之一開,這就是通感,聽覺和視覺一瞬間通了(這種在1秒之內通過一聲疊加達成感官巨大轉折的技巧,我後來無數次試圖在文字中嫁接、模仿、再現,一直不太成功)!合成器、架子鼓、貝斯一起來了。1分44,電吉他插花(清澈的小溪不再,是泥沙俱下的河流),2分,絢麗的合成器後接乾淨的木吉他和沙錘(小溪出現了,它沒有被吞沒)。2分14,第二階段的主歌,木吉他,沙錘,合成器,歌詞也跟了上來,第一段的主歌歌詞只有場景描述,在第二段中,“我”出現了:“我”的意志,“我”的渴望,在與河流的融合碰撞中,越來越分明。3分22,孤獨又低沉的貝斯獨奏,詢問內心:我要去嗎?浩瀚的海洋,被吞噬的危險,此去或許我將不再是我,還要去嗎?3分52,歌詞作答:
“空空的長廊只有幽靈在場(Only ghosts are in the empty corridors)
他們都是陌生人(They''re all strangers)
不關心什麼(Who never cared)
我結識他們時另有他生(I know them from some other life)
那時一切不同於現在(When things were different)
我們仍在空中飄蕩(And we both were in the air)”
我是一無所有地來的啊,在我之前不曾有我,在我之後不必有我,我有什麼不可失去的?我要去!
4分22,優美狂暴的滑棒吉他獨奏,百川歸海(爽,毛孔舒張)!但是且慢,事情還沒完呢!4分48,獨白又起:
“轉身吧(Turn yourself around)
轉向吧(Turn your life around)
傾覆你的世界吧(Turn your world around)”
這一段生之三詰之後我們是要去哪兒啊?
“我看着天(I watch the sky)”
記起來了!“我”不是小溪,也不是海洋,是九天之上的銀河啊,嚯哈哈哈哈!
新華社圖
從5分56秒到6分41秒,滑棒吉他怒泣狂搖:海水奔流到天上又變成繁星落下來——有沒有試過不需要觀星就能看見流星雨?曲終,滿天星斗歸於寂滅。
我就像天靈蓋被揭開了一樣,明白了好多事情。
這就叫“清新俊逸”,原來完美的作品(人生)就是“清新俊逸”。清新是視野逐漸廣闊,視角多重變換,於是越來越多的事物和體驗進入了,韻味厚重層次分明;俊逸是根骨挺拔紮實,經得起考驗,耐得住磋磨,百轉千回終見本色。
從這首歌開始,我對美的標準逐漸明確,並迅速狂妄了起來,在各種平臺大放厥詞,臧否人物,吵了很多架。那時候我們還玩天涯,詩詞比興區有個博主,酷愛《春江花月夜》,各種溢美之詞——就讓我想起大學時愛叫學生起來背誦此篇的古代文學老師,被死去的回憶傷害的我憤憤把《春》批得一錢不值,說這首詩像畫得很圓的一個圓,和“完”字沾點兒邊,與“美”卻毫無關係。視角換來換去,看到的東西倒是蠻多的,卻是流水賬一樣,當小學作文交上去都只能得到一個勉強及格。個性,骨氣,一絲不見——詩人如果滿足於做一個攝錄機,何必寫詩。
時隔多年,回頭看去,年輕的我太過武斷。對完美的評判,既應該有一些公允的標準,又是一件私人的事情,同一個人在不同的階段,對美的標準與定義也可能完全不同,加之後來讀到聞一多《宮體詩的自贖》一文,我感到對一些(正處於苦悶中的)人來說,清澈澄明碧空如洗的心境,壓倒性地成爲了完美的標準,這種感情,年長的我慢慢理解了。
吵架雖然毫無必要,對完美的認知卻有許多確鑿的好處,最直接的當然是幫助人們設立一個標準,我們的創作與生活應該趨近於這個標準,而不是與之背離。但更重要也更有趣的是,能夠讓我們領略到不完美的價值。
完美是一種模擬狀態,在藝術上達到這個狀態有可能,在生活中不可能,在一首數分鐘的歌曲中相對容易,在一部電視劇或長篇小說中相對困難。人畢竟是有限的生物,精力、體力、壽命、智慧,都很有限,力有不逮本就常見,遑論個人的環境與遭遇相催相煎。哪怕是我認爲完美的這首歌曲,也是近乎變態地追求完美的樂隊成員歷經千百次的失敗和修改打磨出的,真實人生又不是遊戲可以讀檔,也不可能像無限流小說那樣一次次重來,如何相比?但是,不完美的作品和人生,仍然有其魅力,這一點,徐皓峯在《武人琴音》中講得很確切。
“聽李仲軒談過,高月樓點撥弟子唱腔,會說世間雜音裏有上好腔調,比如落伍大雁的孤鳴、走失孩童的泣音。大雁落了單,天地廣闊,望不見隊伍,叫也沒用,但還是叫一聲,是心裏孤單,忍不住出聲。
“街頭走失的小孩絕望了,不再大哭大叫,叫了也聯繫不上誰,心裏悲,呼吸聲便是哭音。雁鳴童泣,都是哭自己,不爲別人聽。說是上好的腔調,因爲沒了目的,不是作爲,所以情真。”
有兩個我很喜歡的小故事,一說黃庭堅晚年被貶宜州,住在破舊的城樓上,暑熱難耐,有一天下着小雨,他喝得微醉,把腳從欄杆空隙處伸出去淋雨,對身邊人說:“信中,吾生平無此快也。”二說呂布白門樓被圍,主動投降,被曹軍綁縛。他對曹操“撒嬌”:“縛太急,小緩之。”
人在被世界拋棄的時候,就算曾經封侯拜相,歷經幾十寒暑,照樣是走失的孤兒,發的是孤雁泣音,這短短几個字,竟可以作爲一生的總結。黃庭堅的這句話,是他所有優點的總和,呂布的,則是他一切缺點的囊括。但在接受命運最終裁決的時刻,優點和缺點擁有同等分量,一樣有尊嚴,一樣悽婉哀切,令人蕩氣迴腸。
這是非常奇妙的體驗,當我們建立了對完美的認知,並不會對無處不在的缺陷鄙夷,厭棄,避之唯恐不及,反而可以用悲憫和廣闊的胸懷去涵容、欣賞它們,看到事物不同的面貌與層次,感受複雜的況味。或許完美是有神性的,正如我們匍匐在神像面前就能感到安慰,對完美的認識可以幫助我們接納一個不夠好、不夠理想、不夠如意的自己,進而去接納這樣的他人,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世界。
由此,我對嫉妒十分警惕:如果一個東西足夠好,我對着它怎麼會嫉妒?我要麼臣服,戰慄,感到一種被聖光籠罩的幸福;要麼被接納,被祝福,從中獲得尊嚴與勇氣。感到嫉妒,只有一種可能:我被挑撥了,有人故意拿一些不怎麼樣的東西來刺激我。理清了脈絡,嫉妒往往就變成了憤怒(我經常一打開App就很憤怒,感覺全世界都在挑撥我)。以情緒來論,我是覺得憤怒比嫉妒好一點啦,不是它更有力量,是因爲憤怒怒了就過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嫉妒卻會在心裏停留很久很久,經年累月,釀成一些面目全非的東西。
接觸並認識完美,建立標準;認清自己的有限,建立自尊;拒絕挑撥離間,摒棄雜音,這是一個系統工程,前一步是後一步的基礎,人們把它們統稱爲審美。
審美是人類非常重要的能力,說是最重要的能力,我認爲也不過分,它決定了你讓什麼來到你的身邊,讓什麼走開,它決定了你生活的模樣。
我的審美決定了我的肝臟負擔比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