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瑙縱歌》刀舞出圈後,袁志平:願我們都捨得下笨功夫、走遠路|文藝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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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裏十分清楚,流量是這個時代送來的意外禮物。它可能成爲我們傳播文化的助力,但絕不能成爲藝術創作的目標。”畢業九年,袁志平站在母校的聚光燈下。

上海戲劇學院2026級學生開學典禮,這位踩着《目瑙縱歌》鼓點、讓景頗族刀舞舞動全網的青年舞蹈家從容開講;又在儀式後,坐到記者面前,再談選擇——不滿30歲,袁志平至少已面臨三次重要選擇。

上海戲劇學院供圖,攝影/劉佳奇

第一次,12歲的少年選擇從家鄉雲南來上海求學,“幹一行成一行,既然選擇,就要堅持”。第二次,20歲的他選擇回到家鄉,“一羣皮膚黝黑的雲南舞者甩動着長髮、敲擊着木鼓,那種渾然天成、淳樸而又原始的力量深深震撼了我”,次日,他就辭去上海的工作,在雲南上班。2026年,一支運用AI技術改編的《目瑙縱歌》橫空出世。歌是新的,舞是復刻傳統還是在傳承中創新?他以一身西裝揮刀起舞,給出了回答。

數以億計的流量下,些許疑問與空前關注同時降臨,他選擇自省,關於傳承與創新、關於流量。他告訴本報記者,流量已來,“它帶給我反思”;倘若有一天流量會走,“帶不走的還是反思”。袁志平也把沉澱下的答案分享給上戲的師弟師妹們:“願我們都捨得下笨功夫,捨得走遠路。”

創新的必經之路是傳承

在現象級傳播裏,袁志平許多次被提問,爲什麼是黑西裝?每每此刻他也自問,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究竟該怎麼做?

回到起點,“目瑙縱歌”其實是景頗族最盛大的傳統民族節日,“目瑙”爲景頗語,“縱歌”爲載瓦語,合起來意爲“大家一起來跳舞”。每年農曆正月十五前後,雲南省德宏傣族景頗族自治州的數萬民衆身着盛裝,長刀與扇子齊舞,場面蔚爲壯觀。2006年,“目瑙縱歌”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音樂人甄臻偶然刷到目瑙縱歌節的視頻,深受震撼之餘,他用AI技術,爲景頗族藝術家石勒幹35年前創作的《目瑙縱歌進行曲》重新填詞,融入電子編配、現代變奏,最後用AI擬人化演唱完成全新合成。

創新的接力棒到了袁志平跟前。“大家看到的可能只是一段舞蹈,但沒看到舞蹈背後的時間。”他坦言,創新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自己學習景頗族刀舞已近三年,沒有過去深扎土地與民族的沉澱與誠心,就不會有舞臺上一兩分鐘的閃耀,不會有今天的創新出圈。他把傳承視作創新的必經之路,“喫苦、犯錯,把泥濘的路都走一遍,纔會知道傳統是什麼、傳承是什麼,才能從中客觀地認知‘山還是山’,也才能進而創造與創新”。

當初,錢學濤與楊月秋兩位舞蹈編導將景頗族文化裏的“山”從自然物象提煉爲精神圖騰,創編了《望山》。袁志平在裏面跳的是刀耕火種的守邊人,“舞蹈演繹過程中,民族精神和氣節是不能被淹沒掉的”,他一邊學景頗長刀的運用,一邊走進這個民族。從“男人如山”,到堅韌不拔的“民族精神之山”,他對景頗刀舞的理解也在時間裏劃出由生活素材、舞蹈語言、文化符號直到精神意象的演進軌跡。

圖源:央視新聞

有了如此積澱,他帶着自己對景頗族刀舞“民族精神如山”的理解,將民族傳統刀技中的轉刀、繞刀等融入舞蹈,用灑脫的肢體動作凸顯陽剛之氣。着裝上,民族盛裝是屬於節日的,黑西裝則是日常多見的。去繁就簡的現代表達,與剛勁利落的身手、翻轉的刀鋒相得益彰,讓古老非遺從民族節日的儀式感裏走向大江南北,在當代審美中破圈新生。

事實上,從袁志平只用一天時間,就決定回雲南跳舞那天起,他便選擇了回到民族根脈裏探索現代表達。如果說在上戲學習的八年時間,海派文化的創新視野、系統的現代舞編導訓練以及校園裏交叉學科的跨界實踐,給了他對音樂與舞蹈更開放的胸襟;那麼回到雲南這九年,多姿多彩的雲南民族文化給了他創造與創新最深厚的滋養。《望山》《太平有象》《聶耳》,景頗族舞、傣族舞、哈尼族舞、佤族舞……“雲南這片土地上,多姿多彩的文化都值得我們這一輩人去創作和了解”。

圖源:央視新聞

“我不祝願你們早日成名、一夜出圈”

一段時間,全網流傳他“一刀見風骨,一舞動山河”的佳話,令網生一代不無豔羨。袁志平本人也承認:“2026年像做了一場不期而遇的美夢。”一次無心插柳的創作,給他帶來始料未及的驚喜。藉由自媒體的傳播,讓他被萬千網友看見,也讓雲南的民族文化再一次走進大衆視野。可話鋒一轉,“我也非常清醒地知道,流量只是一時,行穩才能致遠”。

身爲雲南省歌舞劇院首席演員、副院長,袁志平理解互聯網時代創作者想被看見的迫切。甚至,他說自己也嘗試瞭解過短視頻傳播,什麼是“三秒的黃金鉤子”、什麼是“七秒見主題內容”,他試圖看懂所謂流量密碼,“但我覺得歸根結底還是創作,還是要遵從於內心——我們想呈現怎樣的創作、表達什麼樣的民族文化、傳遞什麼樣的精神價值,互聯網技術是外在賦能,我們的價值在內容”。

回頭看袁志平的來時路,五六歲時的調皮孩子,在雲南土地的哺育、家庭的決策中選擇了舞蹈,“選擇了就要堅持,這是我從小就知道的事”。從12歲背上行囊來上海求學,從教室最後一排到舞臺C位,跳舞再編舞,這條路他走了八年。“老師跟我說,以我的自身條件,如果不刻苦學習,將來如何立足和生存?”他說,能有今天,自己的努力、家人的託舉、良師的指引,還離不開練功房裏一滴滴汗水和一次又一次跌倒爬起。

站在上戲舞臺,面對臺下近千名新生,他說,“我不祝願你們早日成名、一夜出圈”。相比之下,他更想祝福大家守住求知的本心,不被流量所惑,不被浮躁定義,“藝術的夢想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爆紅,而是日積月累的沉澱和紮根心底的熱愛”。

上海戲劇學院供圖,攝影/劉佳奇

袁志平坦陳,畢業時那次擇業有“一時衝動”的意味,但九年來他從未後悔。他也始終記得,自己參加過一次比賽,最後沒有獲獎,“但我心裏的那朵花,在結果到來之前已經早早地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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