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簡單又經典的涼拌菜——“皮辣紅” | 唐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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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芽子、辣子、西紅柿,是新疆蔬菜裏的三件寶。在新疆,幾乎所有的喫食,抓飯、拌麪、大盤雞、烤肉、涼菜、包子、餃子、手抓肉,都離不開這三樣。“皮芽子”其實就是洋蔥,新疆人都這麼叫,好多外地人到新疆時間稍微久長,也會跟着新疆人這麼叫。起初張嘴時確有些彆扭拗口,自覺好笑,後來不知不覺中就變得非常流利和順暢。

“皮辣紅”是新疆簡單又經典的涼拌菜,青辣子和皮芽子切絲,西紅柿切塊,加鹽、醋和醬油調味即成,當然用紅辣椒也未嘗不可,青紅辣椒更好看,但不管青紅,都要用螺絲辣子,本地人叫“豬大腸”。

村裏人就地取材,辣子、西紅柿、黃瓜加鹽、醋、醬油涼拌,成爲家家戶戶的佐餐下飯菜,但裏面還是沒有皮芽子,終究不是正宗的“皮辣紅”。

村子西邊有塊地,不是長過千米寬達百米的大田,只是一塊小地,四周用黃土夯築起厚實的圍牆,這塊被包圍起來的地,被稱作村裏的菜園子。

這個大菜園子比每家每戶門前的小菜園子大得多,可種菜只種了三五年,後來大多年份都改種苞米,間或有年種過整片麥子。

有一年,從縣上到鄉里再到我們的這個小小村莊,說要搞試點、鼓勵發展,還要大幹、幹大、幹強林果業,要蹚出增收致富的又一條新路。過去村裏每家院子裏頂多零星栽種一兩棵海棠、杏子、李子和毛桃,從來沒有想過種果樹發家致富,連片種果樹是頭一回。村裏人都在等待觀望,倒是平日裏從不出頭、向來不曾在人前大聲說過一句話的許老五跳了出來,要當全村先行先試的第一人,承包了這個菜園子,全部種了果樹,全村的人都在等着看笑話。許家父母身體健康沒有絲毫毛病,生的孩子卻多有殘疾,村裏人編了順口溜以節時省力,“大聾二矬三拐達,老四是個結嗑娃”。就許老五身體沒有一點缺陷,別人還說他有時候腦子不正常,否則衆人都在等待觀望,他偏偏要種果樹。大人們每天上下工,孩子們放羊路過,都要特意在菜園子邊上停下來看一看,心裏有盼着樹苗活不了的幸災樂禍,自己總沒能成爲村裏的第一人;又盼着果樹不但能活還茁壯成長,早早掛果,門口果子價格便宜,自己能隨時喫得上。

好在果樹不但全都活了下來,長勢還不錯,村裏人想着集體看笑話,結果並沒有如願;但棵棵果樹枝繁葉茂,就是不結果,村裏人又終於看到了笑話。栽果種樹、修枝剪條、除草防蟲,也是門學問,不是人人都能直接上手還能駕輕就熟。村裏人對不喜歡讀書、勉強讀書成績又不好的孩子總會送一句希望和期盼,將來長大了買把鐵鍁去種地,或者買只種羊去放牧。事實上真正的種植養殖一樣得有高深的學問,許老五的身心裏從來沒有過這麼高的科技含量。他喜歡用蹩腳的廣東話大聲唱熱播電視劇的主題曲,還有插曲,經常在人前誇耀他會“奧語”。這一片果園,過了三五年,棵棵果樹就被砍掉當了燒柴。

村裏的四川鄰居後來承包了這個菜園子,全部種了皮芽子。多少年來,村裏人自認爲已經足夠的喫苦耐勞,可親眼見識過四川鄰居家的菜地和忙碌後,都說這份農活實在太辛苦,自己做不來,也幹不好。能喫苦,加上皮芽子連續幾年的好收成好行情,四川鄰居藉此提前富了起來,成爲村裏首屈一指的好人家。當時我最小的姨姨正值青春,四川鄰居的兒子跟得緊,央求來的媒人催得急,見過幾次面後小姨也有些動心。我的外婆坐在竈臺前添柴加火,沉吟久長,面色冷淡,給小姨說,你受不了那個苦,也享不了那個福。知女莫過於母,小姨不敢不聽外婆的話,也知道母親是爲了自己好,這段想象中的姻緣就此夭折。

天逐漸黑下來,父母收工回家,院中的門頭燈亮起昏黃的光,我們一家五口每人屁股下一個矮小板凳,圍坐在四方桌子周圍。菜,是辣子、西紅柿、黃瓜切絲切片,加鹽、醋、醬油涼拌;在米湯裏泡入風乾饃饃,清貧的日子,清香簡單的飯菜。人多而菜少,一盤涼菜很快就要菜光盤盡。米湯饃饃居然也能撐飽父親的肚子,他喝了幾杯晚酒後很有苦中作樂的意猶未盡,讓我去門前菜園子摘菜,再拌一盤涼菜下酒。

父親幹活做事總愛使喚母親和我們兄弟三人,證明他是一家之主,有當仁不讓的絕對權威,同時也顯示這個小家兵強馬壯、人多勢衆,夠他指揮調遣。母親不在身邊的時候,總是先喊我叫我使喚我,因爲我是家中長子。當時我早早寫完作業,手腳麻利地幫父母安頓好牛羊豬雞,還有狗,就是想趕快飯後看黑白電視機裏的動畫片,心裏千個不願意萬般不情願,可父命畢竟難違。天已經黑透了,門頭燈勉強能照到菜園子的個別角落,還照不亮整個菜園子,辣子、黃瓜、西紅柿又多藏在茂密的枝葉藤蔓之中,我只好拿着手電筒進地,挨個逐棵撥開枝葉找尋採摘,心裏始終憋着一股子怨氣,手腳多生出力來,絆倒掛斷了好幾株莖稈與枝葉。

我家菜園子裏也和村裏人一樣有兩種辣子,一種是豬大腸螺絲辣子,一種就是四平頭辣子。我心裏憋着氣,專挑硬實壓手、皮薄脆嫩、辣味最衝的螺絲辣子,心裏想着必須讓父親喫後辣得吸溜喘氣痛苦難受,才能一次治了他總是使喚我的毛病,下次他再不會也不敢讓我摘菜。我心裏憋氣又使勁,既然心情已經不好,那就讓它壞到底壞個透徹,我不但摘了辣子茄子西紅柿,連帶還把菜也切了。切辣子的時候,我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最辣的白色瓤筋去掉,螺絲辣子本就比四平頭辣子辣得多,有得父親一頓好受。黃瓜西紅柿我也沒有像母親一樣改刀切片,拿菜刀一頓狠拍亂剁,大段大塊,想噎他頂他。切辣子的時候,眼睛突然發癢,我順手一抹,瞬時鼻涕長流眼淚猛淌,還沒有辣到父親倒先辣到了自己。

開始拌菜,我才發現鹽有,醬油也有,偏偏醋瓶子剛剛見底,幸好盤底還殘留些湯汁,我只能撒鹽,又多倒了幾股子醬油,菜都泛了黑紅。

我原本想讓父親被辣子辣到,沒想到他反倒喫得極爲開心,連聲讚歎辣子真辣,辣得過癮又盡興,喫得嘴裏火燒火燎,頭臉冒汗,醬油除了鹹外味濃色重,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感覺,是真美味,是好享受。喫到盡興時,他仰頭眯眼咀嚼有聲。父親喫飯總愛吧唧嘴,那天聲音比平常更大更響。平日裏只有喫席、遇到聽說過卻從沒品嚐過的合口飯菜,他纔會有這樣的表情和神態,能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喜歡,是非常喜歡夜裏我賭氣做的這盤涼拌菜。

我原本想用大塊大段的黃瓜西紅柿噎他頂他,卻不料又正遂他意。多少年來,我們這個家族的所有人尤其是男人都顯得精幹瘦小,一直想變得魁梧高大。我們鄰居家的男人長得五大三粗,孩子個個健壯無比,他拌涼菜從來不會切片切絲,全拍剁成長段大塊,拍黃瓜的間隙,他拿起一段入口大嚼,昂頭眯眼,是父親多年的仰望模仿。父親早有以形補形的想法,我亂刀拍剁要頂他噎他,卻無意中契合了父親的多年心願。

我真正喫到“皮辣紅”,居然不是在生活了近二十年的新疆,而是在異地他鄉的寧夏銀川。我的一位錫伯族同學在西夏區塵飛土揚的同心路市場買了皮芽子、辣子、西紅柿和黃瓜,用小刀削片,僅撒鹽調味,他說這是家鄉的“皮辣紅”,是新疆伊犁察布查爾錫伯自治縣的本土家常菜。就是在那天,我才知道小時候喫過的頂多算是原生簡易的涼拌菜。

如今在新疆,很多人把“皮辣紅”訛稱爲“老虎菜”,其實兩者雖外形相似,實則味道迥異。東北老虎菜以辣椒、大蔥、香菜、黃瓜、花生爲主,西紅柿並不是必需材料,皮芽子也可有可無,調味多用大醬、香油,口味濃重;新疆“皮辣紅”不用大蔥和香菜,更看重蔬菜本身的鮮爽和原味。

有人說,“皮辣紅”的成型定型,根源在於錫伯族西遷帶來的飲食技藝。清乾隆年間錫伯族西遷察布查爾,帶來北方涼拌技法,當地傳統菜燒辣子便是“皮辣紅”前身,早年將辣子用爐灰烤熟,搭配皮芽子、西紅柿涼拌,後簡化工序改爲生鮮直拌。也有人說,新中國成立後大批東北支邊羣衆來到新疆,帶來老虎菜的做法,本地大蔥、香菜產量有限,但皮芽子、辣子、西紅柿隨處可得,當地人根據本地食材精簡優化,以三樣本土食材爲核心,取名 “皮辣紅”,形成新疆獨有菜品。隨着各民族交融,新疆飲食中多牛羊肉,油膩厚重,“皮辣紅”清爽解膩,迅速傳遍天山南北,成爲抓飯、烤肉、拌麪的標配小菜。錫伯族傳統小菜製作多用醃製、發酵等工藝,以方便長時間保存,如花花菜、韭菜辣子醬,唯獨“皮辣紅”必須現拌現喫。

新疆的“皮辣紅”,追根溯源,來處都無一例外指向同一個地方,那就是東北。一盤簡單樸素的“皮辣紅”,見證了邊疆遷徙融合的歷史,依託本地物產完成本土化改造,濃縮着新疆的鄉村煙火,承載着各族人民共通的鄉土溫情。如同新疆的另一道名菜過油肉,由晉商傳入,最早以豬裏脊肉爲原料,後來原料慢慢演變成了牛羊肉,如今只有在木壘、奇台、吉木薩爾的鄉村才能喫到記憶里正宗的豬肉過油肉,而且還得遇到老人辭世。娶媳嫁女的喜慶筵席,在鄉村已絕跡多年。

錫伯族同學年紀尚幼時,有和父母相熟的薩滿用石子和玉米粒占卜,斷定他此生衣食無憂,但也不會出人頭地大富大貴;我小的時候,有老年人看到我的碩大腦門閃光印堂,說我將來必定能當大官光宗耀祖,結果我倆都沒有被說中又被說中了啊!錫伯族同學的確從未因衣食冷暖而憂心愁苦,我至今也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在來往熙攘裏泯然衆生。我倆相約般無法抗拒歲月和時光,兩鬢相繼有了白髮並擴張蔓延,突然有一天我們發現並笑話對方開始禿頂,因爲自己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滄桑面容和稀疏頭髮。

我和錫伯族同學相識三十餘年,卻也因各自的奔波勞碌多日未見,難得相約坐在燈光漫天煙火喧騰的夜市,喫新疆焦香四溢的烤肉和架子肉,喝地產白酒,酸辣鮮爽的“皮辣紅”最是開胃解膩。真切的人間清歡,綿長的心底安穩,無非就是這般景象,還準確無誤無可置疑地落在了我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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