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的算力在缺水區,數據中心開始爭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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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習慣用‘全國總用水量’來度量數據中心的資源消耗,但水資源的緊張並不是全國性的,而是地方性的。”

文 /巴九靈


水利萬物而不爭,但自古以來,人類對水的爭奪卻從未停止。今天,一個新的“用水大戶”正在加入這場爭奪。


“Homes, no hums data center.”(是家園,而不是嗡嗡作響的數據中心)


在美國,反對數據中心吞噬社區的標語正像數據中心本身一樣快速蔓延。


2026年7月18日,反對數據中心快速擴張的人在美國42個州舉行了142場抗議活動。根據蓋普洛的民調數據,每10個美國人中,就有7人反對在自己社區建設大型數據中心,其中48%的人表示“強烈反對”。


美國反對數據中心的抗議活動


原因並不複雜。對很多當地居民來說,數據中心正在成爲擠壓生存資源的不速之客:自家水壓的驟降、電費的飆升,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工業轟鳴。


過去,指尖的一次點擊,和水管裏的涓涓細流彷彿屬於兩個世界,刷手機、看視頻,與擰開水龍頭之間似乎毫無關聯。


但隨着數據中心體量爆炸式增長,這種疏離正在被打破。越來越多的“算力綠洲”,正在進入物理意義上的乾旱地帶;越來越多的數據中心,也正在進入本就水資源緊張的社區。


問題也因此變得簡單而尖銳:當數據中心的擴張開始爭奪同一座城市的水源,這杯水,究竟該給誰?



一個超乎想象的用水大戶


我們每天都在使用數據中心,卻很少想到,它其實也是一個“用水大戶”。


當你打開一份在線文檔,或點開一條短視頻時,千里之外的數據中心裏,成千上萬臺服務器正在運轉。服務器運行會持續產生熱量,如果熱量不能及時散出去,就可能造成設備故障,甚至影響整個數據中心運行。


所以,和普通電腦一樣,數據中心首先要解決的也是散熱問題。在傳統數據中心冷卻系統中,水是高效的散熱介質,因此大量數據中心採用水冷或者蒸發冷卻系統。


那麼數據中心究竟有多耗水?一個有趣且容易感知的細節是,在今年夏季的達沃斯論壇上,畢馬威中國副主席吳旭初談到:如果你和AI聊五分鐘,背後大約就要消耗500毫升散熱用水。


化零爲整,數據中心的總耗水量已經到了一個驚人的規模。美國勞倫斯伯克利國家實驗室(LBNL)受美國能源部委託發佈的《2024年美國數據中心能源使用報告》顯示,2023年,美國數據中心直接消耗了約660億升水。按照美國居民的人均每天室內用水量來估算,這相當於約58萬人一年的室內用水。


數據中心內的冷凝水輸送管道


這還只是數據中心的直接用水量。如果把數據中心所消耗電力在發電環節產生的間接用水也算進去,相關研究估計這部分水消耗還接近8000億升。


一切還將繼續增長。2026年3月發表的一項針對美國公共供水系統的研究估算,如果數據中心維持2024年的用水強度,到2030年,全美可能需要新增每天6.97億至14.51億加侖(26.4億至54.9億升)的供水能力。作爲參照,紐約市平均每天的供水量大約是10億加侖(37.9億升)。


中國同樣如此。2025年發表於在《Applied Energy》期刊上的一項研究提供了測算:2022年,中國數據中心的總水足跡,包括直接用水和發電等間接用水,達到157億立方米,佔到了全國總用水量的2.7%。


這些數字指向同一個結論:數據中心的用水量,已經不再是“行業內部問題”的量級。


美國弗吉尼亞州,建設中的數據中心



和居民搶水?更重要的問題是錯配


數據中心用水多,並不意味着它天然就是一個“壞鄰居”。在耗水總量背後有一個更關鍵的問題是資源錯配。


2026年7月1日,在英國議會環境審計委員會關於“數據中心可持續性風險與機遇”的聽證會上,一份基於調查的書面證詞指出:數據中心構成了一種新型的“基於地點的用水需求”。


其含義是,數據中心的用水影響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高度集中在其所在的特定地點。它的可持續性不僅取決於用了多少水,更取決於水用在哪裏、什麼時候用、從哪裏來。一座數據中心放在水資源富餘的地方可能不構成問題,放在缺水的地方就成了問題。影響是集中的,而非均勻的。


這糾正了一個常見的認知偏差:人們習慣用“全國總用水量”來度量數據中心的資源消耗,但水資源的緊張並不是全國性的,而是地方性的。


中國也存在類似的空間矛盾。前文中提及《Applied Energy》的研究同樣指出,2022年,72%的計算能力位於嚴重缺水地區。不會意外的是,隨着“東數西算”推進,甘肅、寧夏等西部地區的數據中心規模還可能繼續增長。


這就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矛盾。過去我們討論“東數西算”,更多想到的是東部土地、電力緊張,把算力轉移到西部,可以利用更充足的能源和更便宜的土地。但數據中心並不是只需要電和土地,它還需要水,而水資源並不會因爲算力搬到西部就跟着變得充足。


所以數據中心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在於總量,而是它正在把越來越大的新增用水需求,帶到一個個具體的城市和地區。


當這種錯配積累到一定程度,社區的反彈就開始了。


一個典型的例子來自全球資管巨頭黑石。黑石集團旗下數據中心運營商QTS曾計劃打造一個號稱“全球最大數據中心園區”的超級工程,面積超過兩個紐約中央公園。但項目自規劃之初便因對電力、土地和水資源的巨大需求引發當地居民強烈反對,並陷入持續的訴訟與監管正義。今年7月2日,黑石最終宣佈將終止項目,並撤回了所有相關申報文件。


數據中心因居民反對而受阻,在美國已經是系統性的現象。


2024年1月至2026年5月,美國至少有46個數據中心項目因居民抗議推遲或取消。截至2026年5月,全美已有至少69個地方政府頒佈了數據中心建設禁令或暫停令。


數據中心的用水問題,正在從“技術問題”和“規劃問題”,變成一個“社會問題”。


美國,反對擬建數據中心的標語牌



承諾的收益,居民還沒見到


當數據中心開始和具體地區的居民爭水,那麼作爲交換,它到底給當地帶來了什麼?這背後涉及到的是一個更現實的利益分配問題:一個地區拿出了自己的土地、水、電和公共基礎設施,究竟能從這場數據中心擴張中獲得多少回報?


至少有兩個問題值得注意。


◎ 第一個問題,是數據中心落地時承諾的就業、稅收和經濟增長,往往未必能夠完全兌現。


數據中心建設時,地方政府和企業經常強調它能夠帶來的就業、稅收、投資和經濟增長;但真正落地後,就業數量、就業類型、稅收收益以及基礎設施成本之間,未必像宣傳中那麼美好。


南加州大學Hamm Institute在2025年11月發佈的報告指出,最自動化的超大規模數據中心園區(電力容量超過100兆瓦,大致相當於一座20萬人口城市的用電規模),在建成運營後,每100兆瓦僅需20到30名永久員工。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在2026年5月發佈的一項研究顯示,通過對美國770個數據中心的分析,如果不控制數據中心落地前當地本身就存在的就業增長趨勢,傳統的就業影響評估可能將數據中心的就業效應高估了約3倍。


數據中心內調試液冷服務器的工作人員


在稅收問題上,以美國的俄亥俄州爲例,根據其財政數據,2025年,該地區的數據中心銷售稅豁免花費了超過15億美元——幾乎是州政府最初1.36億美元預測的12倍,而因此造成的州稅收接近16億美元。從整體上看,Good Jobs First的報告指出,全美至少有10個州每年因數據中心稅收優惠損失超過1億美元。


◎ 第二個問題,在於即使數據中心真的創造了巨大的經濟價值,這些價值也未必留在承擔資源成本的地方。


這個問題在近幾年關於“東數西算”的研究中愈發受到關注。


比如學者王曉晨在《我國“東數西算”區際利益格局與制度調適》就指出,我國“東數西算”區際合作的利益格局呈現分化態勢,西部區域面臨多重利益讓渡的空間非正義現象,具體表現爲產業利益讓渡的發展非正義、財稅利益流失的分配非正義,以及碳利益受限的代際非正義。


也就是說,提供資源的地方,不一定是獲得最大收益的地方。


西部地區可以提供土地、電力、水資源以及數據中心運行所需要的基礎設施;但這些資源經過數據中心轉化之後,最終服務的可能是東部的企業和消費者,更多利潤、高附加值環節和產業機會,也可能留在產業鏈的其他地方。


數據中心帶來的利益,出現了與資源消耗類似的“空間錯配”。


問題的提出,往往伴隨着解決路徑的啓動。值得關注的是,如果梳理近幾年政府、產業以及學界的政策設計和研究討論,會發現針對於此的措施越來越多。


2023年12月,國家發改委等部門印發《關於深入實施“東數西算”工程 加快構建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實施意見》,明確提出要 “探索東中西部地區算力市場交易結算機制”,這可以看作是爲解決東西部收益分配問題邁出的關鍵一步。同時,文件提出 “鼓勵數據中心間開展碳匯互認結算探索” ,爲西部承擔生態成本的地區提供了潛在的補償路徑。


圖源: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


2025年8月,國家信息中心等40餘家單位聯合發佈倡議,提出“創新東西部利益共享與補償機制”。這是行業層面對“利益補償”最集中的集體呼籲。


一套指向利益共享的制度框架正在被逐步搭建,儘管距離真正的落地還有不短的路,但至少值得期待。



資源換來的紅利,該怎麼分?


水是被暴露出來的問題,但並非唯一的問題。事實上,在數據中心的極速擴張中,其對土地、電力、水資源和公共基礎設施的集中佔用,讓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難以再被迴避:當一個行業高速擴張、同時大量佔用社會共同資源時,誰應該爲這些資源買單?


在經濟學和環境治理領域,有一個經典概念,叫做“公地困境”。它描述的是這樣一種現象:當一項資源屬於所有人時,每個人都會傾向於儘可能多地使用它,因爲收益歸自己,而成本卻由所有人共同承擔。結果就是,每個人的理性選擇,最終導致公共資源被過度消耗。


數據中心在擴張中呈現的,是這個困境的現代變體:它們大量使用屬於地區和公衆的水、電、土地以及公共基礎設施,但由此產生的主要收益,卻最終歸私人企業及其股東所有。這就造成了另一種矛盾,即公共貢獻、私人收益。


那麼如果一座城市提供了土地、水、電和基礎設施,甚至承擔了資源消耗和環境壓力,而數據中心則從這些資源中創造出鉅額商業價值,那麼,這筆“紅利”該如何分配?


其實,人類並不是第一次面對“公共資源產生的收益應該如何分配”的問題。


上世紀70年代,美國阿拉斯加州發現大量石油資源。當地政府認爲,石油屬於全體居民,而不僅屬於開採石油的企業。於是阿拉斯加通過憲法修正案,將至少25%的礦產租金、特許權使用費等收入放入永久基金。


1982年起,基金開始向居民發放年度分紅。2022這一年,每人分紅了約3200美金。


相比於石油,數據中心建設還存在着一個更特殊的地方,即石油是一次性開採的資源,而數據中心是持續運營的設施,這也意味着它將持續消耗當地的水、電和基礎設施容量。這意味着數據中心需要的是一種持續的、結構化的公共資源補償機制。具體而言,有幾種可能的思路正在被討論:


比如按真實成本定價——水價、電價不應只覆蓋輸送和處理成本,還應反映“機會成本”(這杯水被用掉後,別人沒水用的代價)和“邊際成本”(爲了讓數據中心用上電而擴建電網的費用)。


資源稅返還——對數據中心消耗的水、電等資源徵稅,並將稅收定向返還給所在社區,用於改善公共服務或直接補貼居民。


收益直接分成——如阿拉斯加模式,建立某種公共收益分享機制,讓數據中心創造的部分價值直接回到提供資源的人手中。


關於這些問題的討論,纔剛剛開始。


作者|田偉鳳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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