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解約107位應屆生:一樁勞動糾紛照見的供應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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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競爭慘烈、成本高企的艱難時期,越要守住底線,用錯誤的方式去應對困境,只會讓企業更快地被淘汰出局。”

文 /巴九靈


事發


車燈龍頭星宇股份勸退應屆生的新聞,已經發酵了1個月。


據報道,今年7月,440名應屆生入職星宇股份,僅一個多月後,部分人便接到了公司約談:要麼以“個人原因”簽字離職,獲得半個月薪資補償;要麼從原本的研發、管理崗調至一線生產操作崗,薪資也隨之調整。



圖源:網絡


事情很快超出了一般勞動糾紛的範圍。在裁員事發前約十天,星宇股份剛向港交所第二次遞交上市申請,裁員事發後,部分應屆生將相關材料提交給港交所,並向奔馳、大衆、寶馬等星宇股份的海外大客戶進行投訴。如今,港交所已將材料移交給了上市科審覈。


一些專業人士認爲,這一風波下星宇股份可能面臨訂單下降的風險,港股IPO也會受到衝擊,甚至短期內上市無望。二級市場隨之波動,截至9月4日,星宇股份股價較事發前已累計跌超10%。


不過,星宇股份的這輪下跌並非始於此次風波:從5月下旬到9月初,星宇股份的股價已累計跌去近一半,創下近六年半新低。


星宇股份並非一家普通的汽車零部件供應商。按2025年銷售收入計算,星宇股份佔據我國汽車照明市場11.6%的市場份額,穩居行業第一,在全球汽車照明市場的佔有率也有4.6%,是中國汽車供應鏈的“隱形冠軍”。


因此,星宇事件的背後,除了勞資糾紛,也牽涉到了出海企業供應鏈審查和IPO企業上市審覈,同時還是觀察汽車行業景氣度變化和供應鏈壓力傳導的一個切面。


事情的拐點,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出現。


拐點


2023年年初,特斯拉中國宣佈旗下兩款車型降價2—4.8萬元,打響了我國汽車價格戰的第一槍。


隨後兩年,價格戰愈演愈烈,參與降價的車型不斷增加,降價的幅度也不斷增大,僅2024年一年,我國就有227款車型降價,平均降幅達到8.3%。


消費者買到了低價車,車企提升了銷量,承擔了降價壓力的供應商卻笑不出來。


長期以來,供應商相對整車廠處於弱勢地位,很難抵擋車企轉嫁的降價壓力。聆澤私募研究總監朱偉琪表示,上游原材料漲價、下游車企價格戰,兩邊擠壓,整條產業鏈基本是中游承擔了一切。


圖源:常州星宇車燈股份有限公司官網


在這個過程中,車企轉嫁壓力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要求供應商降價。據財經評論員劉曉博介紹,過去,行業慣例是每年要求供應商降價3%—5%,稱爲“年降”,近年來,10%—15%的“年降”已經變得普遍,部分車企甚至要求高達20%的降幅。


在直接要求降價之外,車企還會通過延長付款賬期,迫使供應商自行墊付成本;或者利用二級、三級供應商的報價來倒逼一級供應商降價。中歐協會智能網聯汽車副主任委員林示還透露,一些整車廠會轉嫁成本,比如爲一臺新車新零件開模的費用,完全讓零部件企業承擔,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這款車銷量不好,零部件企業可能反而虧損。


價格戰的結果清晰反映在行業數據上。2023年,我國汽車總銷量大漲,營收首次突破10萬億元大關,但行業利潤率卻大幅下跌至5.04%,整個行業陷入了“增收不增利”的困境。


到2026年上半年,汽車製造業利潤率相較2021年已經跌去近四成。



星宇股份作爲國內最大的汽車照明供應商,沒能在這條不斷擰緊的“毛巾”中獨善其身,只不過,它的“症狀”比整車行業出現得晚一些。


2021年—2025年,星宇股份營收翻了一倍,淨利潤也上漲了七成,在汽車行業價格戰最激烈的2024年,公司反而獲得了近5年最亮眼的營收和淨利潤增長,兩者均同比上漲近30%。



這與車燈行業的項目週期和星宇股份的產品升級有關。


車燈供應商獲得一個項目後,還要經歷造型設計、模具開發、樣件試製、測試驗證等環節,單個項目開發週期一般約在12—30個月不等。因此,反映在財報中,也會出現一定程度的滯後。


與此同時,高單價智能車燈的收入上漲爲星宇股份提供了緩衝。2026年第一季度,星宇股份智能汽車照明產品平均售價是非智能產品的11倍,智能車燈的收入佔比,也從2023年的0.3%飆升至2026年第一季度的19.6%。


圖源:星宇股份招股書


這些因素延緩了行業壓力向星宇股份利潤的傳導,但壓力並非不存在——相比利潤表,它更早顯現在回款方式上。


2021年末,星宇股份應收賬款和應收票據合計22.43億元,相當於當年營收的約28%,到了2025年,這兩個數字分別上漲到71.50億元和47%。5年間,星宇股份的營收增了92.9%,應收賬款和應收票據卻增長了218.8%,平均週轉天數也大幅上漲,過去公司賣完貨等3個月能收回的錢,現在要等5個月。



星宇股份的賬期問題是全行業供應商承壓的一個切片,2022年—2024年,A股249家汽車零部件上市公司的平均應收賬款週轉天數逐年上漲並不斷加速,2024年,僅有29家的應收賬款週轉天數少於60天,佔比不到12%。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2025年年中,有關部門和行業協會聯手,開始出手治理汽車行業的“內卷式”競爭。


去年5月底,工業和信息化部也明確表示,“價格戰”沒有贏家,更沒有未來,將加大汽車行業“內卷式”競爭整治力度。同日,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發布《關於維護公平競爭秩序 促進行業健康發展的倡議》,明確反對車企之間的無序“價格戰”。隨後,廣汽、一汽、東風等17家重點車企承諾,對供應商的支付賬期將不超過60天。


圖源:中國汽車工業協會


多位專家表示,自此之後,汽車行業價格戰有所好轉,供應商回款情況有了很大改善。


但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


朱偉琪表示,2025年汽車行業反內卷後,直接價格戰有所好轉,但間接價格戰一直存在,比如不降價但配置提高、貸款免利息等,因此,供應商依然存在壓力。


劉曉博進一步指出,汽車行業的根本問題沒有解決——產能太大、廠家太多、淘汰賽尚未充分進行,在沒有充分去產能之前,內卷不可避免,而可能以新的方式出現。


到了2026年上半年,星宇股份產品升級帶來的增長紅利開始消退,近年來積累的壓力開始直接體現在營收和淨利潤上。


相比2025年營收同比增長15.12%,2026年上半年,星宇股份營收同比僅增1.87%,淨利潤更是直接轉負,下跌5.26%。



減員


業績拐點和行業波動,最終轉化爲了招聘的拐點。


從2023年起,星宇股份就開始大幅增加更靈活的外部用工,2023年—2025年,公司勞務外包工時從363萬小時飆升至1087萬小時,翻了三倍。林示表示,汽車供應鏈企業使用外包,不僅靈活,而且成本低、風險低,在行業內屬於普遍現象。


不過,前幾年星宇股份的在職員工數量仍在增加,但到了2025年,開始出現正式員工大幅減少、外包工時繼續上升的明顯背離。



這背後,是星宇股份的招聘計劃與實際用工需求之間,出現了時間差。


在2025年秋招時期,公司營收和淨利潤均同比增長超過15%,而大半年後,到今年二季度,星宇股份的營收和淨利潤同比增速已經雙雙轉負。


國際智能運載科技協會祕書長張翔總結道,市場和企業招聘不是同步的,上半年國內汽車銷量下滑,星宇股份不需要那麼多人了,沒工作安排還要發工資,對於企業而言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警示


從成本角度看,星宇股份的離奇操作有了合理的解釋,但企業調整人員時,需要計算的並不只有工資和補償。此次事件中,星宇股份原本希望壓縮的成本,最終卻以勞動爭議、客戶調查、股價波動、IPO受阻的形式重新出現。


上海正策律師事務所律師董毅智指出,羣體性用工糾紛對星宇股份的影響是實質性的、負面的,並且,星宇股份此次事件行爲可能涉嫌違反《勞動合同法》:


◎ 第一,違反“協商一致”原則。根據勞動法,變更勞動合同內容必須與員工協商一致,研發崗與流水線普工崗性質完全不同,星宇股份單方面強制應屆生調崗,直接違法。


◎ 第二,構成“變相逼迫員工離職”。星宇股份將研發人員調至流水線,本質上是利用崗位差異製造不合理勞動條件,迫使員工主動辭職。


◎ 第三,可能涉嫌違反司法實踐中的“合理調崗”原則。董毅智表示,判斷調崗是否合理,通常看是否存在業務必要性、崗位是否有關聯性、勞動條件是否惡化、是否具有侮辱性或懲罰性。此次星宇股份將應屆生從研發崗調至流水線崗,既缺乏業務必要性,也帶有明顯的懲罰性質,且完全未履行協商程序,因此不具合理性。


與此同時,星宇事件的影響並沒有停留在國內勞動法層面。作爲一家典型的中國汽車零部件出海企業,星宇股份在塞爾維亞建有海外生產基地,並已與全球前十大整車製造商中的九家建立配套合作關係。


圖源:常州星宇車燈股份有限公司


在這種情況下,星宇股份的行爲也會受到國外客戶的審查。在接到應屆生遞交的投訴材料後,奔馳、大衆均回覆稱已啓動調查,寶馬也表示已關注此事並與供應商進行了溝通。



圖源:網絡


華商出海產業聯盟理事長卓立表示,此次奔馳、大衆的反應速度和處理力度遠超很多人預期,這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號:中國企業出海,合法合規已經從“加分項”變成了“入場券”。


“我們的市場是全球的,合作伙伴是世界的,供應鏈是跨國界的,競爭對手從國內的優秀同行變成了全球的一流玩家。在這個新賽道上,合法合規不再是錦上添花,而是你有沒有資格上牌桌的基本條件。如今,星宇股份一個勞動糾紛演變爲上市進程中的實質性障礙,這就是ESG的力量,它不是虛的,是真金白銀。”


董毅智也表示,對於如今的出海企業,勞動合規已經不再是“軟約束”,而是“硬門檻”。所有擬國際化或A+H上市的企業都需要明白,善待員工不是負擔,而是資本市場的准入門檻。


不過,卓立也表示,她雖然強烈譴責星宇股份的粗暴裁員,但並不認同公司後來爲滅火而做出的“過度承諾”,在任何商業決策中,理性都不應該被情緒完全裹挾。


她解釋道,“發放3個月求職補貼,3個月未就業再補6個月工資”,這個方案從數字上看很大方,但法定標準不過半個月到一個月工資,而企業的每一分錢都來自市場、來自投資者,星宇股份此舉跳到了另一個極端,本質上是輿論壓力下的非理性行爲,是對企業資源的不當損耗。


如今,星宇股份的風波仍未平息,但正如卓立所言,我們在批判星宇的錯誤時,也要理性地看到,我們的製造企業正處在一個利潤微薄、競爭慘烈、成本高企的艱難時期,但越是如此,越要守住底線,用錯誤的方式去應對困境,只會讓企業更快地被淘汰出局。




參考資料:

1.《星宇股份“解約應屆生”事件發酵:海外客戶啓動合規審查,港股IPO或短期無望》,經濟觀察報,2026.9

2.《星宇股份解約107名應屆生背後:收入增長失速,大客戶訂單萎縮,毛利率創新低,勞務外包規模擴張》,時代週報,2026.8

3.《車企大戰,供應鏈來到極限時刻》,晚點Auto,2024.12


作者|蔣紫涵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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