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人的精神勝利”到“兩個人的生存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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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滑稽泰斗楊華生首次將《阿Q正傳》搬上滑稽戲舞臺;1981年,著名滑稽表演藝術家嚴順開憑藉電影版《阿Q正傳》斬獲國際“金柺杖獎”。2026年,適逢魯迅誕辰145週年、《阿Q正傳》發表105週年,上海獨腳戲藝術傳承中心推出滑稽戲《兄弟阿Q》,首演引發關注。七十年來,上海滑稽界與阿Q的相遇,從未止於表面的“滑稽化”呈現。

著名劇作家陳湧泉曾先後將魯迅小說搬上曲劇、豫劇等舞臺,反響頗佳,引發業界矚目。《兄弟阿Q》是他第五次改編魯迅作品,卻是首次執筆滑稽戲。此番他另闢蹊徑,將原著中僅有“又瘦又乏”四字一筆帶過的小D,從隱沒處打撈出來,置於阿Q身旁形成對照,讓兩條命運線索並行交織,賦予這兩個底層小人物更爲完整的血肉與命運軌跡。

敘事重構是這部戲最核心的改動。原著裏的阿Q無親無故,精神勝利法是一場沒有聽衆的獨角戲。而《兄弟阿Q》把小D從影子推到前臺,讓這兩個底層流浪漢結拜爲“打斷骨頭連一起”的好兄弟。“你是我我是你活得都不容易”“眼淚水咽落啦去面孔仍舊笑嘻嘻”,唱段一出來,精神勝利法便從一個人的自我催眠變成了兩個人的彼此支撐。阿Q說“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這句話令人玩味。原著裏的精神勝利是封閉的、自循環的、向內塌陷的,而在這裏,它第一次朝外打開。

但這個改動帶來的暖意,也引起自己一點思考。魯迅解剖阿Q,靠的是那份徹骨的孤單。如果阿Q有了兄弟、有了情感依託,那柄手術刀是否就鈍了?細品之下,稀釋確實有,但這一轉化在舞臺邏輯中亦能自洽。原著的孤獨是前提,滑稽戲的舞臺需要“心疼”多於“心寒”。更何況,《兄弟阿Q》裏那點暖意也並不堅實,小D的“阿哥我捨不得你”喊得越響,越襯出阿Q三十年從未被人“捨不得”過的悲涼。

然而,恰恰是這層“暖意”,帶來了《兄弟阿Q》在藝術上值得持續關注的問題。魯迅筆下,未莊的看客、趙太爺的權勢、地保的欺壓、假洋鬼子的“不許革命”,共同編織了一張無處可逃的網。而《兄弟阿Q》將敘事重心放在阿Q與小D的兄弟關係上後,對“網”本身的刻畫相對有點弱化。趙太爺依然虛僞,地保依然勢利,假洋鬼子依然奸詐,卻更像是某種“背景”存在。如果能在未來的打磨中適當增加一兩筆對未莊羣像的速寫,讓看客們的麻木在舞臺上多停留片刻,魯迅那柄手術刀的寒光或許會更刺眼,“笑中含淚”的情感體驗也會更爲強烈。

說到人物,原著中阿Q的精神勝利法就是他全部的“人格”。滑稽戲把這張面孔揉碎了,重新捏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來。他渴望兄弟情,渴望女人愛,害怕斷子絕孫,更害怕一輩子沒有人正眼看他。“我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人爲我出過頭”,這句話一出,觀衆無法再遠觀俯視他,只能走近平視。扮演阿Q的中生代著名滑稽演員潘前衛在臺上唱“我阿貴從小父母雙亡故,從來勿有人來寶貝我”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這不是廉價的煽情,這是讓精神勝利法退回到它最原始的形態:一個孤兒對抗冰冷世界的最後一塊盾牌,可笑,但也可悲。小D也不再是那個“大起來和阿Q一樣”的附註,他與鄒阿囡的愛情線、對阿Q的感恩與依賴,讓他從影子變成了人。我甚至覺得,小D是阿Q平生擁有的第一面“有溫度的鏡子”,原著裏阿Q照不見自己,只能在自己腦子裏想象自己;有了小D,他第一次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處境、掙扎與渺小,以及那麼一點點他自以爲的偉大。被看見,對阿Q來說比“贏”更重要。

但當小D從“影子”走到臺前,另一個問題隨之浮出水面:阿Q和小D會不會越走越像?原著裏小D之所以是“小D”,是因爲他“大起來和阿Q一樣”,那是精神勝利法代際循環的最冷峻註腳。而《兄弟阿Q》裏的小D擁有獨立的存在感,他不再“和阿Q一樣”了,這可以看作人物塑造上的一次推進。“兩個不同的人相互扶持”的線性敘事,讓滑稽戲的舞臺更有溫度,故事也平添了些許張力。但如果能讓阿Q和小D在面對同一件事時做出不同的選擇,哪怕只是細微的差異,兩人的形象就會在“兄弟情”中撐開各自的裂縫,那面“有溫度的鏡子”就不只是照出相似,更照出差異。事實上,觀衆可能更希望看到二人之間更深層的差異甚至衝突。

悲喜尺度如何把握,是所有改編魯迅的喜劇作品繞不過去的坎。第三幕竈間那場戲,趙太爺向吳媽表白卻錯抱了阿Q,“乾柴烈火”和“烏雲密佈”的答非所問引來一陣笑聲。但當趙太爺發現抱錯後一把將阿Q推到竈臺角上,阿Q後腰磕在磚沿,他沒吭聲,蹲下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擦布,疊了兩遍。演到這裏,前排已經有人不笑了。阿Q在這個場景裏連“被錯抱”都只是個誤會,他只是個礙事的、多餘的存在。笑聲越熱鬧,這種“多餘”就越刺人。第五幕夢境中,紙盔甲、錫箔王冠、審判仇人、西式婚禮,滿臺狂歡。阿Q戴王冠時手指在抖,念臺詞卻一聲比一聲響,越是咬牙切齒地發號施令,越讓人看清那王冠底下空無一物。這不是先讓觀衆笑再讓觀衆哭,而是讓觀衆笑着笑着突然意識到自己笑的是什麼。當觀衆意識到自己在笑一個將死之人做着他唯一配得上的南柯夢時,一陣陣“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酸楚,不由得在心裏泛起。

表演方面,《兄弟阿Q》走了一條先立人物,再從人物里長噱頭的路。潘前衛說他要“認認真真演一個人物”,不追“響”,追“準”。阿Q那句“兒子打老子”在戲中重複了好幾次,但每一次都不一樣:頭一回是委屈裏的自我安慰,第二回是憤怒裏的倔強,第三回幾乎成了習慣性的肌肉記憶。結尾處阿Q被槍斃前那段近五百字的獨白,潘前衛越說越響,越響越虛,處理得頗見功力。薛文彬的小D、舒悅的吳媽、陳靚的假洋鬼子等,臺上一衆演員對人物分寸感的拿捏都比較準確,展示出上海獨腳戲藝術傳承中心中青年演員的綜合實力。導演舒悅讓演員“剋制現掛”,把即興抖機靈的衝動壓住。“收”比“放”更需要功夫,寧可少笑兩聲,也要讓阿Q、讓每個人物在臺上多“活”一刻,這種審美選擇值得讚賞。

不過,謝幕前那段音樂劇式的“彩蛋”打斷了阿Q被拉出去時高喊“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所營造的情感餘韻,讓觀衆一下子從沉浸中抽離。“彩蛋”的時機如何與整體舞臺節奏相協調,相信會有更好的處理。

滑稽戲擅長用不同地域、階層、身份的方言碰撞製造喜劇效果,《兄弟阿Q》在這方面有所追求和體現,但尚可進一步強化。比如讓趙太爺的官話腔、地保的市井腔、縣老爺的笑面腔形成更鮮明的聽覺層次,使滑稽戲“以腔見人”的傳統更加凸顯,作品的藝術感染力或可得到更充分的傳遞。

將魯迅《阿Q正傳》再次搬上滑稽戲舞臺,是一次充滿勇氣與智慧的成功嘗試。魯迅借了滑稽戲的體溫,讓人得以平視阿Q;滑稽戲借了魯迅的深度,由此拓展題材邊界,豐富劇種的人文內涵,也催生出新的美學追求。真誠期待這部作品通過不斷打磨提升,成爲中國戲劇舞臺上真正傳得開、留得下的滑稽戲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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