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收了十幾萬套商品房,都用來做什麼了
“以收儲作爲手段,儘可能爲老百姓和房地產做好優化配置,最大化存量不動產的綜合價值,就是當下的目標。”
文 /巴九靈
最近,深圳大學打算花5.336億元,買下一整棟樓給學生當宿舍。
據報道,隨着研究生擴招,深圳大學的宿舍越來越不夠住,但校區周邊已經很難再騰出一塊地建宿舍,於是,學校換了個思路:既然沒地方蓋新的,不如直接買現成的。
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楊浦區正在推進復興島轉型爲全球創客島,過去島上的老廠房、老倉庫,被重新改造爲辦公樓、創客公寓、室內外演藝空間,等待着海內外知名企業入駐。
復興島
圖源:楊浦區
一個把商品房改成學生宿舍,一個把老工業區改成新興科技園區,看上去並無關聯的兩件事,卻指向了同一個變化——給閒置下來的房子和土地重新規劃用途。
這背後,有一個近些年房地產市場頻繁出現的關鍵詞:收儲。
所謂收儲,是指地方政府指定的國企等主體,出手收購閒置商品房、二手住房或存量土地,再將收購的房屋和土地用於保障性住房、人才公寓等。這項政策既能幫助房企回籠資金、幫助居民置換住房,也承擔着消化庫存、穩定樓市的任務。
自2024年5月收儲政策鋪向全國,至今已經推進了兩年多。這兩年多來,大量項目落地,大家的關注點也變得更加具體:各地投入了多少錢、收了多少房屋和土地?這些收購有沒有減輕庫存壓力、托住房價?那些被收去的房屋和土地,被改造成什麼、流向了哪裏?
面對這些問題,我們不妨來看看收儲的兩本賬。
樓市賬
第一本樓市賬,計算的是收儲消化了多少庫存、對市場產生了多大影響。
這兩年來,不同城市收儲進展各不相同,目前並沒有一份完整的全國賬本。並且,“收儲”本身是一個大概念,其中包含的各類業務,冷熱程度和落地節奏差別很大。
58安居客研究院院長張波指出,“以舊換新”在各地很早就有聲量,但實際落地效果一般;“收商品房”轉保障房受制約、節奏分化;“收土地”是當下推進最快的;“收商業、工業地產”則是中長期真正的大藍海。
所謂“以舊換新”,是指針對想要置換新房且老房符合條件的居民,政府牽頭收購他們的二手房,居民拿到資金或房票後換購改善型住房。
早在2024年6月,全國就已經有70多個城市推行了住房“以舊換新”政策,但都沒有形成特別大的勢能。到了今年2月,全國樓市風向標上海也加入了這一行列,7月底,徐匯、浦東、靜安三區共完成收購551套二手房。
放在上海龐大的二手房市場中,551套並不顯眼。2026年上半年,上海二手房累計成交14.7萬套,截至5月31日,一財估算上海二手房真實掛牌套數約爲10.3萬套。因此,“以舊換新”政策目前並非二手房去庫存主力,對二手房價格的影響相對有限。
二手房之外,存量商品房也是各地收儲的重要目標。據易居研究院在今年5月的估算,當前被收購的存量商品房中,約50%被改造爲保租房,約20%被改造爲人才房/青年公寓。
圖源:上海易居房地產研究院
鄭州是其中代表。早在2025年初,鄭州就已經累計收購了12.5萬套存量商品房,運營人才公寓8.6萬套,還建設了14萬套公租房。
如此大規模的收購幫助鄭州緩解了一部分庫存壓力。克而瑞數據顯示,2026年5月末,鄭州樓市狹義庫存同比下降約24%—26%,但是,去化週期仍高達約20個月(超過18月意味着庫存壓力大),並且,庫存下降也沒有立刻轉化爲房價企穩,2026年7月,鄭州新房和二手房房價分別同比下降4.9%和5.8%。
而在鄭州之外,“收存轉保”較多的城市如長春、貴陽、重慶等,規模約爲數千套,實際體量並不算大。財經評論員劉曉博表示,一線二線城市財政相對寬裕,收儲量比較大,三四五線城市地方財政壓力大、外來人口少,收購量普遍較小。
相比起收二手住宅和存量商品房,土地收儲的進展顯然更快。
截至今年6月末,全國各地公示擬收儲閒置土地超6000宗、總面積超3.1億平方米、總金額超8100億元,已發行專項債約3996億元。中指研究院表示,今年上半年,一些省的土地專項債月均發行量雖然較2025年有所下降,但仍保持較大發行力度。
對於開發商而言,出售這些還未開發的土地,不僅能夠及時補充現金流,也避免了投錢開發後反而可能虧損的風險;對於城市而言,收回尚未開發的閒置土地,既可以根據新的需求發展新的用途,也能在短期內減少一批潛在住房供應,避免現有庫存尚未消化,新的供應又不斷增加。
最後,除了二手住宅、存量商品房和閒置土地,存量商業地產、工業地產也屬於收儲的對象。張波認爲,這可能是中長期最具潛力的方向。他表示:“當下商業過剩已然明顯,把這些‘曬太陽’的房地產收過來,改造後用作人才房、醫院等,既消化了最過剩的資產,又補了最短缺的公共服務,各地的發揮空間纔剛剛打開。”
總體來看,這兩年多來,收儲對穩定樓市、去庫存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具體項目上,也能夠幫助房企緩解壓力、幫助想換房的居民打通“賣舊買新”的鏈條。但是,收儲政策尚未成爲改變全國樓市走勢的決定性力量,對房地產市場的作用相對分化。
不過,庫存和房價只是收儲的“樓市賬”,房屋和土地被收購以後,能否根據新的需求重新規劃、改造和運營,產生更長久的價值,才決定了這些資產是不是真正被盤活。
而收儲的另一本“城市賬”,記錄的正是“怎麼用”。保租房、人才公寓只是較爲常見的答案,在一些城市,更新鮮的用途正在被不斷開發。
城市賬
雖然各地收購的房屋大多被改造成保租房,但同樣是解決居住需求,具體做法也不盡相同。
比如,杭州市安居集團收購萬科·河語光年府兩幢公寓後,沒有簡單改成低價出租房,而是交給專業公司運營,改造成面向中高端白領的服務式公寓,月租金2800—3350元,開業當天簽約率高達80%,隨後很快滿租。
除了個人租住,高校、企業等機構的集體需求也成了新方向。蘇州相城區一家電子科技企業搬遷後,沒有重新蓋宿舍,而是通過房屋調換拿到了中心城區的存量商品房,用來安置300多名員工。
從保租房、人才房,到學生宿舍、員工宿舍,被收購的房屋正對應越來越細分的“住”的需求,而在“住”之外,存量房地產也開始承載更多城市功能。
比如,上海把老工業區改成了新興科技園區,武漢則把醫院搬進了寫字樓。7月,武漢市第六醫院府河院區正式開診,這家醫院由31層寫字樓改造而成,是2024年底武漢市第六醫院從湖北恆泰天縱控股集團處收購的,院方測算,相較於從頭新建一家醫院,改造既有寫字樓可以節省35%—45%的投資。
圖源:武漢宣傳
養老、育兒、教育、文化等用途都開始加入這張清單。遼寧省已經明確,政府、市場主體可以收購存量商品房開發建設養老機構、養老社區;湖南省提出,可以收購存量商品房免費作爲創業大學生和青年人才的創業場地;重慶直接把商辦樓能夠承載的功能列了個遍:社區老年大學、托幼照料、社區食堂、美術館、圖書館、演出劇場……
這些新興用途的出現,不是地方政府突然有了更多“腦洞”,而是收儲的政策邊界在兩年多來不斷放寬。
2024年5月,3000億元保障性住房再貸款剛剛推出時,一個城市原則上只能選定不超過兩家地方國企作爲收購主體,收購對象主要是房企已經建成但尚未售出的商品房,收購後定向用作保障性住房,規則相當嚴格。
關鍵的轉折出現在2025年。這一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盤活存量用地和商辦用房,推進收購存量商品房,在收購主體、價格和用途方面給予城市政府更大自主權。短短几十個字,給地方政府打開了相當大的操作空間,收儲的邊界開始沿着三個方向不斷擴展:
誰來收,從地方國企,向住房租賃企業、產業園區運營機構、醫院、高校等主體延伸;
收什麼,從開發商的未售新房,擴大到閒置土地、居民二手房、閒置商辦等;
收來做什麼,從保障房,擴大到安置房、青年公寓、學生宿舍、醫院、創業基地等。
建設中的樓盤
如今,房地產庫存已經從“賣不掉的房子和土地”變成了“可以被重新規劃的城市空間”。上海樓市意見領袖白小姐指出,這不是簡單的樓市救市政策,而是房地產轉型的方向——以收儲作爲手段,儘可能爲老百姓和房地產做好優化配置,最大化存量不動產的綜合價值,就是當下的目標。
至此,收儲的兩本賬也逐漸清晰:在“樓市賬”上,它可以幫助城市消化庫存、穩定房價、緩解房企資金壓力;在“城市賬”上,它讓閒置的房屋和土地被重新利用起來,匹配城市真正的需求。
不過,這兩本賬最終能不能算得過來,都取決於同一個前提:項目能夠真正落地並長期運營下去。
對於一個收儲項目而言,這至少要回答四個問題:收得上來嗎?收上來的房子改得動嗎?改好的房子有人需要嗎?收儲這筆賬能長期算過來嗎?
四個難題
擺在收儲面前的第一道難題,就是合適的房子、土地能不能收上來。
許多房企和個人業主在高位拿地或購房,自然不願意大幅折價出讓,而收購方收去的房子通常要用作保障房、宿舍等,租金和收益受到限制,如果收購價格過高,項目後續很難實現收支平衡,因此,收購價格並不容易談攏。
張波補充道,收儲保障房大多要滿足“一現、兩防、三合適”——現房、防風險防隱性債務、位置/面積/價格合適,但同時,價格上限是同地段保障性住房重置價(劃撥土地成本+建安成本+不超過5%利潤),遠低於市場價,因此,大部分開發商不願“割肉”,各地區由於市場行情差別大,收儲推進的差別也很大。
其次,即便價格談妥、房子成功收上來,大多也不能直接投入使用,改造同樣複雜。
以湖北大學將商品房改造成學生宿舍的項目爲例,從建築、結構,到給排水、消防、通暖、電氣,都要重新規劃設計並進行改造。
武漢陽邏項目適應性改造費用佔總投資的13%
圖源:上海易居房地產研究院
因此,張波提醒道,一定要注意合規前置,尤其是消防、規劃、產權等問題別先買後補,前期就需要落實好合規的處理方案;白小姐則指出,存量建築改變用途涉及多部門審批,目前審批功能轉換制度障礙依然困擾着很多地方。
改造完成後,收儲的第三道難題也隨之而來——改好的房子有人需要嗎?
學生宿舍、職工宿舍通常對應着明確的人羣,需求相對容易判斷,但保租房、人才公寓、養老機構等項目能否順利運營,就要看城市人口、就業分佈、價格等因素。借用張波的話,有真實空間需求的地方,房子纔算資產,沒產業、沒需求的地方,即使收上來也只是庫存搬家。
對此,上海易居房地產研究院副院長嚴躍進表示,當前部分收儲存在“先收後找用途”的現象,導致供需錯配,後續各地應進一步向“以需定購”細化,先摸排保障房、人才房、安置房的需求缺口,再匹配收購房源的地段與戶型,同時,還需要結合新的場景去挖掘需求,比如醫院的陪護親屬和需要複診的病人、陪讀家長、新建廠區工人等。
最後,收儲這筆賬能長期算過來嗎?
一方面,是單個項目本身能不能持續運營。
房子完成改造、順利出租,並不意味着盤活已經結束,此後還有物業管理、設施維護、人員服務等一系列長期支出。保障房、養老院等項目又具有一定的公益屬性,收費不能太高,項目收入未必能夠覆蓋持續的運營成本。劉曉博指出,收儲時,地方政府雖然可以從開發商手中以市場價3—4折買入,看起來成本不高,但出租要按照保障房租金水平出租,也非常低,實際上很難不虧損。
另一方面,是地方財政和國企的承受能力。
白小姐表示,收儲屬於大額前置投入,資產回報週期極長,保障房、養老、公共文化項目現金流偏弱,多數地方依靠國企舉債收儲,如果無法實現REITs證券化退出,長期債務壓力就會持續累積,地方很難大規模支持收儲。
因此,未來需要解決的不只是“有沒有錢收”,還有如何形成資金閉環。白小姐認爲,後續政策完善方向,一是要區分純市場化資產和具有公共屬性的項目,對收儲項目做好資產匹配評估機制,避免一刀切後各方都不滿意;二是要完善退出渠道,探索發行公募REITs,幫助收購主體回籠前期投入的資金,實現資金循環。
說到底,收儲不是把房子和土地買下來就結束了,而是要爲閒置或低效利用的空間重新找一份“工作”。深圳大學缺少宿舍,就把現成的商品房改成學生宿舍;武漢市缺少醫院,就把閒置寫字樓改成醫院。未來,當城市出現新的空間需求,未必都要先急着蓋新的,而是可以看看已經擁有的房屋和土地。
當收儲從“買房去庫存”轉向“長期城市運營”,它所改變的,也就不只是樓市,還有城市中千千萬萬人的生活。
作者|蔣紫涵
主編|何夢飛
圖源|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