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雲天浸着柔碧的雲影，大地鋪滿鎏金的落葉，漫山漫野的秋意一路鋪展到江波盡頭，水面浮起的寒煙暈着一層清翠。遠山銜着斜陽，天際與江水在遠處接成一線，只有不解人情的芳草，悄無聲息地漫過了夕陽照不到的天邊。

鄉愁把魂魄浸得黯然，羈旅的愁思纏在心頭不肯散去，漫漫長夜裏，只有歸鄉的好夢才能換來片刻安睡。千萬別在明月高懸的高樓上獨自憑欄，怕一望就望斷了歸程，幾杯冷酒灌進愁腸，全都化作了滾燙的相思淚。

賞析

范仲淹的這首《蘇幕遮·懷舊》，是他在西北邊塞戍邊的歲月裏，蘸着漫天秋光寫下的鄉愁絕唱。開篇“碧雲天，黃葉地”便以大筆振迅的力道，一仰一俯撐開了天地間最遼遠的秋意，湛青的雲絮浮在澄澈長天，鎏金的落葉鋪滿蒼茫大地，明麗的色彩撞出開闊的意境，全無傳統悲秋詞裏常見的衰颯頹靡。這份闊遠的秋色順着江波一路鋪展，連水面浮動的寒煙都浸成了溫潤的翠色，遠山銜着落日餘暉，水天在視野盡頭接成渾然的一線，詞人的目光順着芳草的軌跡不斷向天邊延伸，直到那片連斜陽都照不到的遠方——他沒有直白喊出故鄉的遙遠，只輕輕嗔怪芳草“無情”，把觸景生情的綿長鄉思，悄悄藏進了景物的褶皺裏，讓這份眷戀像春草那樣，漫得無邊無際。

他筆下的秋景穠麗壯闊，卻偏要以這般盛景襯心底的愁緒，越是遼闊的天地，越襯出孤身羈旅的人那份渺小的悵惘。從暮色四合的黃昏，一直坐到明月爬上高樓，纏人的旅思從沒有片刻停歇，“黯鄉魂，追旅思”六個字便把那份被鄉愁日夜纏繞的狀態寫得入骨，漫漫長夜根本無法安睡，只有在歸鄉的好夢裏，才能偷得片刻鬆弛。他明明滿心都是登樓遠眺的衝動，卻偏要勸自己“休獨倚”，不是怕樓高風寒，是怕一望出去，眼底的秋光全是故鄉的模樣，望不到歸期的失落會瞬間漫上來。最後那杯冷酒入喉，沒有半分解愁的效力，反倒把滿肚子的鄉思都催成了熱淚，順着眼角無聲滑落。

這份愁思沒有半點婉約詞常見的細碎柔弱，反倒帶着他作爲邊塞主帥的沉雄胸襟，把“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家國底色，揉進了最柔軟的鄉愁裏，剛正的俠骨裹着滾燙的柔情，讓這份低迴婉轉的鄉思多了千鈞的分量，也難怪清人譚獻會盛讚它“大筆振迅”，後世《西廂記·長亭送別》更是直接化用開篇兩句，成就了千古流傳的送別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