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年精心打磨讓散落海外的中國青銅器“重聚”，這套60冊大書在滬出版
“對於這部大書的出版進度，無數海內外的朋友都極爲關注。”北京大學博雅講席教授朱鳳瀚說，爲什麼這套書如此受重視？這位先秦史、古文字與青銅器研究方面的權威專家給出的答案是：緣自中國青銅器對於中華文明、中國學術的重要性！
由朱鳳瀚主編、北京大學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所編撰的60冊《海外藏中國青銅器集錄》昨天在上海首發，讓散落海外的中國青銅器在學術意義上“重聚”。來自香港、北京、上海、湖北、吉林乃至海外的專家學者齊聚一堂，共同見證這一重要成果的發佈。飛越大洋而來的芝加哥大學顧立雅早期中國講席教授夏含夷感嘆：“這部書編成，實現了袁同禮、陳夢家先生的遺願。”
《海外藏中國青銅器集錄》歷時14年潛心打磨，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是迄今對流散海外中國青銅器最爲全面系統的調查、整理與研究，總計收錄自二里頭文化時期至漢代23000餘件器物，其中3462件爲有銘青銅器。這項工程之巨大、整理之艱難、學術水準要求之高，不言而喻。一連串數據，從一個側面提供了具象的證明：引用多個語種3000餘本（篇）外文著錄文獻、實地尋訪全球十幾個國家、全方位呈現器物圖片近5萬幅，全書經過了五個校次……
爲何要耗費如此大心力做這件事？朱鳳瀚接受了本報記者獨家專訪，娓娓道來皇皇鉅著背後的酸甜苦辣。
青銅器不僅有極高的藝術性，更是中華文明的象徵
時間回到2012年，朱鳳瀚團隊接到了一項任務——開展海外流散文物調查。在摸底的過程中，他們發現不少流失海外的青銅器，出自知名考古遺址，有些還有銘文。“衆所周知，凡是出土青銅器的，都是比較大的墓葬。看到這批資料，我們很震驚，第一反應是將它們的完整信息蒐集回來，對於考古研究、恢復重要遺址的本來面貌有重要意義。所以，我們決心把這個工作做得更深入一些。”朱鳳瀚說，百餘年來，因各種原因散失到海外的大量中國文物中，青銅器均被各國公私博物館視爲最重要的館藏。這是因爲，中國青銅器不僅有極高的藝術性，更是家族與社會秩序安定、國家政權穩固和古老中華文明的象徵。
在古代中國“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理念的支配下，青銅主要被用作鑄造祭祀用器與兵器，在當時的政治生活中發揮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與世界其他地區青銅文化有所不同，大量中國青銅器上鑄有文字，豐富的史實與思想文化依賴這種堅固的載體得以留存，成爲出土文獻的重要組成，亦藉以使漢字系統得到傳播，爲傳承中華文化起到了獨特作用。
也因而，爲散落世界各地的中國青銅器建立了一個比較完整的圖文並茂的檔案與信息資料庫，始終是⽂物⼯作和學術研究關注的課題 。早在1920年，羅振玉編輯《海外吉金録》，主要對流散日本的銅器作蒐集，共輯得205器。此後，容庚、袁同禮、陳夢家、王世民、李學勤等一代代學者投身其中。
“已故著名歷史學家李學勤在生前最後一次公開的講話中依然牽掛着海外中國青銅器資料的收集，提出要擴大青銅器研究眼界，並對爲編撰《海外藏中國青銅器集錄》而做的工作‘表示深深的敬意’，給予了我們莫大的鼓勵。”朱鳳瀚說，前人做了很多的努力，只是限於當時的社會環境與信息技術條件，加上有相當多的公私博物館與其他收藏單位並未將所藏青銅器對外公佈，仍有大量材料不爲國內所熟知。
既是學術研究之必然，也是一份社會責任
“弄清楚它們的基本情況與重要價值，既是學術研究之必然，也是一份社會責任。”他告訴記者，流失海外的青銅器多有迄今在考古發掘中尚未見到的形制，這些資料，可以填補某些斷鏈，使中國青銅器各器類器型學研究的鏈條更爲完整。以書中所收商後期鑄有“先”字銘文青銅器爲例，“先”是這些青銅器主人的族屬之名，現已知，鑄有這種銘文的青銅器多數應當出土于山西浮山橋北的一片墓地，墓地包含有大型的帶墓道的葬有車馬的甲字形墓，由於墓內青銅容器、兵器等基本上被盜空，墓葬的年代判斷缺少了重要依據，但從本書中所收流散於海外以及部分尚存於中國國內的先氏青銅器的形制、紋飾仍可知，它們基本上可歸屬殷墟文化二期，少數或可晚至三期初。據此可以得知，商王朝設於王國西土的這一重要聚落的年代，應不晚於殷墟文化二期，這就成爲了解商王國經營西土的重要資料。
爲海外⻘銅器建⽴相對完整的“身份證”檔案，對流散⽂物的追索也有着⻓遠意義。“前不久法國通過了一個有關文物歸還的法案，這是一個正向的信號，但要看到實質性進展 ，得等到法案正式生效，也需要我們提供嚴謹的證據鏈，沒有紮實細緻可靠的學術研究以及流傳記錄，很多⼯作⽆從談起。”朱鳳瀚直言。
記者注意到，書中詳細著錄了每件青銅器的圖像、器名、器型、時代、完殘、尺寸、重量、主紋飾、銘文字數與釋文（如有）、出土地、存藏地、收藏者、流傳經過、海外著錄情況以及備註等，實現“一器一檔”。
排序，是編撰中的一個重點問題。編撰組創新性地對所收絕大部分青銅器根據器形作了型式分類，並製作了相應的型式分類示意圖及圖像目錄，不僅便於檢索備查，也使青銅器的器形特點與演變特徵一目瞭然，做到了從“精品輯錄”到“全面系統整理”的研究範式轉型。
除了編排方式有新意外，相比同類著錄多偏重食器、酒器中的禮器，該書還收錄了青銅禮器之外的青銅容器、樂器、兵器、車馬器與工具。60冊中，有十分之一專門收錄了此前較少關注的北方式器物，還採用了適合於此一門類自身特點的分類與排序方法，這有利於推動中國北方考古學乃至歐亞草原與商周文明交流的研究。
“本書收集的資料數量龐大，來源複雜，且涉及多個語種，青銅器辨僞、分類、斷代、銘文釋讀等方面的學術問題亦甚多。”朱鳳瀚坦言，這並非一件易事，持續14年也是他未曾料到的。承擔本書編撰的人員，都在不同崗位上承擔着繁重的本職工作或學習任務，大家犧牲休息時間，常常工作至深夜。《海外藏中國青銅器集錄》雖然以公開著錄信息爲主，編撰組成員仍實地踏訪了德國、法國、美國、英國多所公私博物館、收藏單位與圖書館，在採錄中國青銅器著錄信息的同時，還額外注重對青銅器實物作考察，觀察與覈驗著錄中不詳之處。“隨着新成果新資料的不斷湧現，我們又在書稿已排出校樣的基礎上不斷增補、校訂內容，反覆梳理目次，給出版社和排印場帶來了不少麻煩，也拖延了一些時間，但大家守着一個信念：爲了學術嚴謹，多費事也要做。”這位79歲的學者中氣十足地說。
出版是里程碑，也是新起點！朱鳳瀚團隊仍在持續追訪海外藏中國青銅器以及打造相關數據庫。“這是一項長期的工作，《海外藏中國青銅器集錄》只是一個階段性成果。我們還將繼續努力，爭取讓那些散落於世界各地而未收錄於本書的青銅瑰寶之信息不被歲月淹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