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在最爲豐沛的時代，生活卻意義寥寥？

時間進入20世紀，一個在崩塌與重建中翻滾向前的世界驟然展現在面前：科學解答了一個個未解之謎，也推翻了既定的認知；工業革命塑造了城市，卻瓦解了家庭和昔日的道德準則；新工具幫助人更快地完成複雜工作，但人也活得越來越像工具。一切都是嶄新、實驗性的，沒有什麼顛撲不破，確定性消失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浮現出來——爲什麼在最爲豐沛的時代，生活卻意義寥寥？

在這樣的轉變中，最會講故事的哲學家威爾·杜蘭特嘗試構建一種完整的生命哲學，回應時代的關切與人的精神議題。哲學的不同領域被依次打開，認識論、形而上學、倫理學、美學、歷史哲學與政治哲學的核心問題進入到現代生活的語境。在恣意流暢的講述中，杜蘭特重現了2500年來西方哲學的發展脈絡和哲學家的觀點交鋒，將關於真理、世界本原、人的價值、經驗與理性的思考延伸到生活層面，探索人如何成爲今天的自己，在世界的變與不變之間，讓我們覺得活着真好的到底是什麼。

“這本書的主題正是我們自己。”

《哲學的殿堂》，[美]威爾·杜蘭特 著，王 揚 譯，新經典 | 文匯出版社出版

邀請函

本書嘗試構建的是一種連貫統一的生命哲學。前作《哲學的故事》力求展示主要哲學家的個性及其體系，與之相對地，本書則試圖通過明白曉暢的語言，使哲學議題通俗易懂，通過當代的運用，使它們煥發新生。在這本書裏，我們不會再談論哲學家的逸聞趣事，以及他們時常被引用的天才論述，從而減輕我們在主題上的負擔；既然有所舍，或許亦會有所得，令我們更貼近我們時代生命的關切所在。因爲這本書的主題正是我們自己。

自財富與哲學的降臨終結希臘人的傳統宗教以來，人類的行爲與信仰從未像這個時代一般，經歷如此深刻且令人不安的轉變。這是蘇格拉底時代的重演：古代習俗與信仰的瓦解，使我們的道德生活搖搖欲墜，使我們的智識生活變得活躍且開闊。在我們的思想與行動中，一切都是嶄新的、實驗性的，沒有什麼根深蒂固、顛撲不破。在我們的時代，變化之快、之複雜、之多樣，都前所未有，即便是伯里克利的時代也不曾如此。工具讓我們的工作愈加複雜，車輪讓我們在大地上奔波不已，我們的性關係發生了革新，而靈魂世界則徹底幻滅，我們的一切面貌都不復從前。從農業到工業、從鄉村到城鎮，再從城鎮到城市，諸種轉變進程抬高了科學，貶抑了藝術，釋放了思想，終結了君主制與貴族制，帶來了民主政體與社會主義，解放了女性，動搖了婚姻，打破了昔日的道德準則。奢侈品摧毀了禁慾主義；享樂主義取代了戒律清規；追求刺激凌駕於適意滿足之上；戰爭不再頻繁，卻更加殘酷；曾經最受珍視的種種信仰被奪走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機械的、宿命論的生命哲學。一切都在流動，而我們卻無法在流變中找到可供停泊的堅實所在。

每一種處在發展階段的文明都會遇到這樣的時期：昔日的本能與習慣不足以應付變動的刺激，古老的制度與道德成了束縛生命的外殼，終將隨着生命的野蠻生長而碎裂。此時此刻，在一個又一個領域，我們離開農場與家庭，奔赴工廠、辦公室，以及世界各地，自發且“自然”的秩序與反應模式被打破，理智手忙腳亂地試圖通過有意識的指導取代祖傳的從容、衝動的單純與慣常的作風。從我們餵養孩子的“配方奶”、糊塗營養師口中的“卡路里”“維生素”，到革命政府指導協調一切無計劃貿易活動的迷惑性努力，一切都必須三思而後行。我們成了不想清楚先邁哪條腿就無法走路的怪人，或是必須分析清楚每一步才能出腳踢球的球員。本能的快樂和諧從我們身上消失了，我們在推理和懷疑的海洋中不停掙扎；身處前所未有的知識與力量之中，我們的意願、價值與目標反倒無從確定。

要逃離這樣的混沌，成熟的頭腦需要跳脫當下與局部，思考整體的存在。在我們喪失的事物當中，最爲重要的便是整體的視角。對我們來說，當下的生活看起來過於錯綜複雜、顛沛流離，無從把握其統一性與意義；我們不再是公民，而只是個人；我們不再擁有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目的；我們是人的碎片，僅此而已。沒有人（除了斯賓格勒）敢於全面審視生活，分析其躍進，整合其滯後。我們害怕每個領域的專家，爲了安全起見，我們把自我封閉在自身專長的一隅，卻並不知道這一隅之於整體的意義。生活本身意義寥寥，在看起來最爲豐沛充實的時代，它變得空空蕩蕩。

哲學家威爾·杜蘭特

我們擔心難免會犯錯，我們的狀態問題重重，但讓我們把這些放到一邊，先試着從整體出發，看待每個部分與種種麻煩。我們理應把哲學定義爲整體的視角，讓思維超越生活，將混亂鍛造爲統一。對我們來說，哲學並非擺弄僵死概念的學究遊戲，它從未遠離社會與人類的關切，因此，本書力圖涵蓋所有深切影響人類生活價值和意義的議題，儘管這並無多少前例。我們將在邏輯學上耗費一些精力，並試着回答彼拉多的問題；我們將草草略過認識論，承認人類理解的侷限性。這兩門學科時常篡權奪位，本書將會恢復它們在哲學殿堂中應有的地位。然後我們將躍入事物的形而上學核心，並就唯物論得出定論；如果可能，我們將探明思維是否取決於物質，以及，對於一臺暫時擁有生命力的機器而言，自由選擇是否不過是妄想。由這一點出發，我們將冒險進入倫理學的王國，探究美好生活的本質；我們將探尋並預測道德不斷變化、婚姻不斷消解、愛情不斷鬆動的原因及後果；我們將討論現代女性，不獻殷勤，也不心懷怨懟；我們將與伊壁鳩魯一道，跟芝諾針鋒相對，尋找幸福的根源；我們還將把我們的發現匯於一處，用於指導教育、重塑人格。美學也將在哲學殿堂中佔據一席之地，美的意義與藝術的前景同樣在我們的討論範疇中。我們將審視歷史，求取教訓與規律；我們將質疑進步的程度，思考文明的命運。接下來，政治哲學會吸引我們，我們將發現自己踏入辯論場，彷彿回到血氣方剛的青年時代，爲無政府主義、共產主義、社會主義、保守主義、民主制度、貴族統治和獨裁政府的相關問題爭得面紅耳赤。宗教哲學將向我們提出關於不朽與上帝的經典問題，我們將試着從宗教總體歷史的角度看待基督教的過去與未來。最後，我們將請悲觀主義者和樂觀主義者坐到一起，談談生存的裨益與苦楚。這將是一趟通往無限的旅程。

趕時間的讀者會問，哲學究竟有何用？這是一個可鄙的問題：我們不會對詩歌提出這個問題，但詩歌同樣是想象性的構建，同樣描繪我們不完全瞭解的世界。詩歌向我們揭示了我們矇昧的眼睛所遺漏的美，哲學則給予我們理解與寬恕的智慧，這便夠了，足以勝過世上的所有財富。哲學不會讓我們賺大錢，也不會讓我們在民主政體中登上高位，它甚至會讓我們對這些事情多少有些意興闌珊。但倘若一個人始終懵懂無知、腦袋空空、行事粗野、性情暴戾、貪得無厭、渾渾噩噩，即便腰纏萬貫、出人頭地，又有何意義？

人生別無所求，成熟高於一切。如果我們忠實於哲學，哲學或許會治癒我們的靈魂，賦予它統一性。我們的思想混亂不堪、自相矛盾，但我們或許仍有機會自我澄清，讓自我和諧一體，並恥於懷有矛盾的慾望或想法。通過這種思想上的統一，目的與性格上的統一可能會隨之出現，由此形成一種人格，併爲人生帶來一定的秩序與尊嚴。哲學是和諧的知識，旨在塑造和諧的生活；它也是一種自律，協助我們抵達寧靜與自由。知識的確是力量，但只有智慧方纔是自由。

我們今日的文化膚淺且危險，因爲我們精於手段卻乏於目的。宗教信仰曾經帶來的心靈平衡，此刻蕩然無存；科學已經將道德的超自然基礎從我們手中奪走。整個世界似乎都已被無序的個人主義吞沒，我們性格中混亂的分裂暴露無遺。我們再次面臨蘇格拉底的問題：如何才能找到一種自然的倫理，來取代那些已經無力再幹預人類行爲的超自然制裁？沒有哲學，沒有整體的觀念來統一目的、劃分慾望的層級，我們一面在玩世不恭的浪蕩中揮霍着社會遺產，另一面則陷入革命的瘋狂旋渦；一夕之間，我們便會放棄和平理想，投身名爲戰爭的自殺共謀；政客數以萬計，卻沒有一位甘爲人類謀福祉的政治家。我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地球上往來穿梭，卻不知道，也從未想過要去向何方，或者能否在哪個目的地爲我們痛苦的靈魂找到一丁點幸福。我們正在被自身的知識摧毀，它令我們迷醉於自身的權力。沒有智慧，我們無從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