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時評 | 倫理先行，才能確保腦機接口造福人類

4月13日，“北腦一號”植入式腦機接口手術首次面向全國公開直播，讓“腦機接口”這一熱詞再度刷屏全網。此前，從首次寫入全國兩會政府工作報告，到馬斯克旗下Neuralink高調宣佈進入“量產元年”，一系列標誌性事件表明，腦機接口正從實驗室的前沿概念走向現實應用。

腦機接口，簡單來說就是藉助AI解讀人類腦波規律，讓人直接通過腦波信號操控信息設備，開闢“意念即指令”的全新交互通道。當漸凍症患者借大腦信號與外界對話，當癱瘓患者憑意念抓握水杯，當車禍致癱的年輕人在術後一年親手將草莓送進嘴裏……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醫療手段的革新，更是生命尊嚴的重建。隨着技術成熟與成本下降，腦機接口有望成爲康復醫療領域的“標配”，讓更多被禁錮在“軀殼”裏的靈魂重新獲得與世界連接的可能。

不止於康復醫療，非侵入式腦機接口、信號解碼等技術的突破升級，正推動腦機接口從“剛需場景”轉向“通用日常”。未來，它或許能讓我們用意念操控智能家居、駕駛交通工具；能實現輔助記憶增強，成爲人的“智力外掛”；能爲工業製造、深空探測等領域提供全新的人機協作模式……不少專家認爲，腦機接口有望成爲繼鍵盤、鼠標、觸摸屏之後的第四代人機交互方式，徹底重構人類與數字世界的關係。

腦機接口，是技術風口，也是倫理難題。在打開無限可能的同時，它也將人類最私密的思維活動置於前所未有的風險之中。腦數據承載着人的思想、情感、記憶甚至潛意識，是人性最核心、最私密的精神領地。一旦這些數據被泄露或濫用，個人將變成“透明人”，可能帶來精神監控、意志干預等極端侵權風險。因此，如何制定嚴格的知情同意標準，確保受試者和用戶充分理解技術的風險與收益；如何明確數據收集、存儲、使用的邊界；如何劃定腦機接口設備的安全性與自主性底線——這些都是亟需回答的現實問題。

哲學上有個著名的“忒修斯之船”悖論：如果一艘船的木板被逐塊替換，直到所有木板都不是原來的那塊，那麼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同樣，我們也可以發問：若大腦被逐步替換、增強、上傳，“我”的連續性如何保證？當算法“自作主張”糾正或補充了患者的意念輸出，誰纔是行動的主體？當腦機接口用於情緒調節或記憶干預，人的自主性將面臨怎樣的侵蝕？這些追問，絕非杞人憂天。因此有學者呼籲，亟須啓動“腦數據主權”“意識隱私權”等前瞻性立法研究。

“北腦一號”的成功，代表了我國在腦機接口領域從“跟跑”到“領跑”的跨越。技術領跑，治理更要領跑。“科林格里奇困境”警示我們：一項技術的社會後果很難在其使用初期就被精準預見；而當負面影響清晰顯現時，技術往往已深度嵌入社會，控制成本極高、甚至無法逆轉。我們不能等到“讀心術”氾濫、“意識操控”成真時才倉促立法，更不能讓技術的發展脫離人文關懷的軌道。我國擁有龐大的市場和豐富的應用場景，更應當加強主動前瞻，將倫理規範內嵌於研發、臨牀試驗、應用的每一個環節。2023年12月，國家科技倫理委員會發布我國首部《腦機接口研究倫理指引》，明確了六項核心倫理原則與全流程審查要求。

腦機接口技術的發展，是人類探索自身奧祕、拓展自身能力的偉大嘗試。我們面臨的已不僅是一次技術迭代，更是一場關於“人之爲人”的哲學、倫理與法律的根本拷問。唯有堅持倫理先行、技術向善，在創新與規範之間找到平衡，才能確保腦機接口真正造福人類，而不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