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衆席·上海之春｜人聲與黑白鍵的春日絮語
當最後一聲乾淨利落的琴音在音樂廳的穹頂下緩緩消散，臺下陷入了短暫而令人窒息的靜默，隨後爆發出的掌聲猶如雷鳴。一場名爲“從巴黎出發”的宏大且深邃的靈魂遊歷將這些散落於不同時空、不同語境的音符串聯起來，將人類最隱祕的情感自然地融入詩歌、人聲與黑白琴鍵的交織之中。在第41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的這場聲樂之旅中，英國男高音勞倫斯·基爾斯比與資深鋼琴家蘇珊·馬諾夫聯袂爲我們推開了一扇通往靈魂深處的大門。
作爲當今古典樂壇備受矚目的新星，基爾斯比確實擔得起外媒“值得關注的年輕歌者”的讚譽。這位曾入圍2023年國際歌劇大獎“青年歌手”評選、並在多項國際大賽中三度折桂的年輕人，不僅擁有令人豔羨的嗓音條件，更有着超越其年齡的細膩與沉穩。而與之默契同臺的蘇珊·馬諾夫，這位畢業於曼哈頓音樂學院、現任教於巴黎音樂學院的資深鋼琴家，無疑是這條聲樂長廊裏最爲穩妥，也最爲睿智的引路人。
整場音樂會的曲目編排極具匠心，從亨利·普賽爾如破曉晨音般高貴純粹的巴洛克旋律，到加布裏埃爾·福雷如水面漣漪般輕盈的印象派光影，再到喬治·埃內斯庫筆下盤旋着吉卜賽音階神祕律動的羅馬尼亞風情，兩位藝術家帶領聽衆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與文化的宏大漫步。
音樂會以亨利·普賽爾的《比玫瑰更甜》破題。這是一首極具巴洛克時期戲劇張力的作品。隨後，法蘭西的微風徐徐吹來。在加布裏埃爾·福雷的《某日的詩》中，基爾斯比與馬諾夫的默契開始顯露真容。這組包含《相遇》《永遠》《告別》的三首短歌，描繪了愛情在轉瞬之間的起滅。基爾斯比收起了巴洛克式的明亮，將聲音調配出一種黯淡的法式輕盈。在《告別》一曲中，他弱化了輔音的咬字，讓法語的元音在口腔中形成一種慵懶的連音，極具印象派畫作中光影斑駁的脆弱感。而馬諾夫的鋼琴則如同一張細密的網，在琶音的遊走中，精準地托住了男高音每一個即將消散的嘆息。
如果說福雷的音樂捕捉了法國象徵派詩歌裏那份難以言喻的脆弱美感，那麼沿着法國聲樂的脈絡走入亨利·迪帕克的世界，我們面對的則是一片深邃的情感汪洋。迪帕克的《遨遊》是以波德萊爾名詩爲文本的作品，不僅考驗歌唱家的氣息與情感控制，更要求鋼琴家展現出交響樂般的表現力。當馬諾夫的指尖觸碰到琴鍵，奏出《遨遊》那標誌性的、如水波盪漾般綿延不絕的琶音時，整個音樂廳的空氣彷彿都變得氤氳起來。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詩歌中“Luxe, calme et volupté”（華美、寧靜與縱情）的色彩變化，右手的和絃如暗流湧動，左手的低音則鋪陳出厚重的基底，真正呈現了交響樂般的磅礴氣勢。而基爾斯比的演唱並沒有用男高音常有的那種極具穿透力的金屬音色去“砸”向觀衆，而是採用了一種極其講究的半聲起音。他的弱音控制細若遊絲卻依然保持着極高的聲音位置與緻密的聲帶閉合。他將波德萊爾詩中那種對異國他鄉的迷戀、那種令人窒息的頹廢之美，化作了氣息的緩慢吐納。他的連音線條如絲綢般順滑，展現了一種極致的法式剋制與浪漫。馬諾夫的琴聲與基爾斯比的人聲不是簡單的“伴奏與被伴奏”的關係，而是兩股相互纏繞、相互試探的靈魂，在微風中共同構建了一個令人沉醉的夢境。
在法式美學之外，基爾斯比並沒有忽略其他極其重要的板塊。舒伯特的《弗洛里奧之歌》和勃拉姆斯的《雲雀之歌》爲這場音樂會注入了德語詩歌特有的哲思與厚重。而當音樂流轉至保羅·託斯蒂的《四月》《理想》與《我不再愛你》時，氣氛又截然不同。基爾斯比在這裏徹底釋放了他在意大利語元音上的天賦，那條寬廣、連貫、如同被陽光撫摸過的聲樂線條，直白地傾瀉着悲喜。
隨着後半場視線邁入現代主義語境，藝術歌曲褪去了19世紀的無憂無慮，開始向內探索更爲心理化、多元化的複雜世界。從普朗克《你是如此的你》中巴黎歌舞廳的憂鬱，到本傑明·布里頓《既然如此，那就夠了》那種近乎神經質的冷峻，基爾斯比向我們展示了他處理複雜現代語境的極高智商。而全場的最高潮，落在了傑克·黑基的《動物的激情》上。這首作品猶如一頭闖入沙龍的猛獸，撕裂了古典音樂溫文爾雅的表象。
這是一首危險、狂野，甚至帶有一絲殘酷幽默的作品。在這首作品中，基爾斯比展現出了驚人的聲音可塑性。爲了契合黑基音樂中強烈的布魯斯與探戈元素，基爾斯比大膽地使用了更多的胸腔共鳴，音色變得暗沉、粗糲甚至帶有一種迷人的沙啞感。在處理那些極具跳躍性的音程和複雜的切分節奏時，他的咬字變得極具攻擊性，輔以英文文本特有的輔音爆破，每一個詞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的一句挑逗。他不再是那個躲在詩歌背後吟唱的旁觀者，而是化身成了被原始慾望驅使的野獸，用極度理性的冷峻包裹着內心狂野的激情。
黑基在這首曲子中運用了大量極具打擊樂色彩的不協和和絃與錯位重音。馬諾夫的演奏極具爆發力，她將鋼琴變成了一件極具煽動性的節奏樂器，與基爾斯比的聲音進行着你退我進的激烈角力。兩人在舞臺上通過眼神和呼吸建立的默契，讓這首充滿現代戲謔感的作品煥發出了令人血脈僨張的劇場效應。
當音樂會走向尾聲，回望這場從巴黎的朦朧到倫敦的冷峻、從西班牙的驕陽到現代語境的狂野的聲樂漫步，讓人深切地感受到，優秀的藝術歌曲演繹絕非僅僅是音準與節奏的精準復刻。長年深耕於探索聲樂藝術中詩歌、音樂與表演深層聯繫的馬諾夫，與擁有驚人控制力與可塑性的基爾斯比，真正實現了靈魂的交匯。這場長達兩個多小時的對話，洗去了浪漫主義的繁複修飾，讓聽覺迴歸了人聲與音符最本真的赤誠。這不僅是一場技術的展示，更是一次直擊靈魂的剖白，註定會在每一位聆聽者的記憶長廊中，留下經久不息的獨特迴響。
（作者爲上海音樂學院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