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00後開始“重新養育父母”：別讓溫暖的行爲失去邊界
近日，“重新養育父母”的話題頻頻登上熱搜。“把父母當孩子養一遍，我療愈了自己”“原來愛真的是雙向奔赴”，不少年輕人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如何引導父母擁抱新生活，這成爲年輕人處理與原生家庭關係的一種方式。但也有不少年輕人陷入困惑：想幫父母接入數字世界、改善生活習慣，沒說兩句就變成了爭吵；想修復和父母的關係，最後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
這類對原生家庭敘事的變化意味着什麼？記者採訪滬上專家學者發現，這其實是00後年輕人主體性成長的體現。但是，專家也提醒，年輕人要注意守好邊界，不要讓溫暖的行爲變成對自己的“道德綁架”。
00後的選擇：用非對抗的方式，柔性改變家庭關係
此前多年，互聯網上對成年後與父母關係的討論，常常陷入“追責父母過錯”的敘事，甚至一度出現“父母皆禍害”的極端表達。但是，如今“重新養育父母”卻在年輕人中流行起來。
所謂重新養育父母，是指子女以反向哺育的方式，幫助年邁或觀念相對滯後的父母適應快速變化的現代社會，包括行動、精神、物質等諸多層面。
研究生畢業已經創業的美美，一度和父母勢同水火。年幼時，父母經常的爭吵甚至動手，讓她曾經懷疑這個家裏根本沒有愛，考上大學後她連假期都很少回家。但是這兩年過年回家，她發現父母越來越不願意出門，大多數時間在家和手機作伴。今年春節，她安排好行程帶父母旅遊，發現“他們現在完全依賴我的日常安排，在外面人多的地方也會緊張、着急，好像幼年時的我。”美美說，這讓她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和父母之間的關係。美美髮現，她的不少同學在交流時也會談到，現在自己父母遇到大事小事都會打電話問他們，甚至外人有事找，他們也會說要回去問問子女的意見。
在同濟大學心理健康教育與諮詢中心教授姚玉紅看來，近年來，越來越多年輕人對原生家庭的認知變化，其實代表着一種角色轉變。“他們不再困在‘家庭要爲我的人生負責’的無力感裏，而是成爲主動引領家庭關係改變的人。”她說，“當年輕人開始理解、諒解父母的侷限性，並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父母提供情緒價值、實際支持，那麼就能通過雙向賦能重塑新的代際關係。”
“這一現象和傳統文化反哺最核心的差異，就是年輕人將主體性與重塑家庭關係直接綁定。”在復旦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社會學系青年副研究員杜世超看來，家庭成爲年輕人突破自我主體性的第一個場域。這本質上是對家庭關係的“整頓”，只不過更加溫和、也容易讓人接受。
希望父母尊重自己邊界的同時，也要尊重父母的邊界
也有人認爲，這種名義上的“養育父母”，是一種對父母的“反向控制”；還有人因爲父母不聽自己的感到氣憤。對此，姚玉紅表示，不論是父母還是子女都必須釐清邊界。養育的核心是給予理解、支持與包容，而並非控制、規訓和評判。
她告訴記者，來她這裏諮詢的年輕人，過去有不少是因爲父母對自己的控制而痛苦，但是近年來也出現一些年輕人一邊極度反感父母干涉自己的學業、感情、未來規劃，一邊全面介入父母的生活，比如，因爲父母沉迷刷短視頻或者生活習慣與自己不同步而生氣，有時甚至會干涉父母的消費，評判他們的錢是否“花得有價值”。
“父母有自己的生活習慣與人生命題。就像父母不應該控制孩子的人生，孩子也沒有權利強行改造父母的生活。”姚玉紅說，尊重對方的主動意願，這是父母和子女相處中所有行動的前提。
杜世超也觀察到，00後羣體本身的邊界感就遠強於80後、90後。他們習慣將社會關係拆分，不會將不同領域的關係高度綁定。但這種邊界感，在面對父母時，卻常常被選擇性忽略。
“在絕大多數相關案例中，往往是父母打開了自己的邊界，允許子女介入。可子女卻不會向父母開放自身的邊界，這其實是父母的單方面妥協，並沒有達成真正的價值觀共識。”杜世超也因此建議，“養育不等於控制，對父母、子女都是如此。單向的改造，永遠不可能帶來真正的和解，只有雙向的溝通、雙向的開放，才能達成真正的共識。”
不要讓溫暖的行爲變成自我“道德綁架”
記者在社交媒體觀察到，也有不少年輕人吐槽，“到底誰提出重新養育父母？我連自己都沒養好。”其實，“養育父母”只是年輕人改善代際關係的一種可選路徑，絕非必須完成的道德必修課。
“本來它是一個非常自發的、溫暖的，帶着年輕人力量和希望的行爲，如果變成要求人人都這麼幹，那就完全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姚玉紅直言，現在網上已經出現了一種新的“道德綁架”：如果你不和父母和解，如果你不“重新養育父母”，你就是不成熟，你就是不孝順，這完全是一種異化。
她提到了《給媽媽當媽媽》這本書：作者陸曉婭60多歲時，原本計劃周遊世界，卻因爲母親失智，放棄了自己的計劃，回頭照顧母親，完成了這場反向養育。“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們不能因爲有人這樣做，就認爲這是必須的。”
在她看來，處理原生家庭問題，年輕人有三條完全平等的可選路徑，沒有高低對錯之分。“第一條，是你有能力、有意願，去反向哺育、去重構家庭關係；第二條，是你先好好養育自己，等你有了足夠的能量，再去處理和家庭的關係；第三條，是你清晰劃分邊界，從朋友、師長那裏獲得支持，不需要強行和家庭和解。”她解釋，三條路徑完全平等，只要能讓人獲得幸福、獲得成長，就是正確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