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衆席·上海之春｜二律背反的審美意象，搖曳出動感十足的聲音魅力

什麼？！“懸置的”“德國漢堡”——在第41屆“上海之春”國際音樂節衆多的審美對象中，這個名稱的哲思標籤真鮮明，語義還搭界布魯斯、爵士樂風格，就迫切地想去看個究竟。布魯斯風格是爵士音樂最早的形式之一，20世紀初引發潮流、70年代芝加哥樂迷癡狂，很多國人知道“貓王”，對善彈“班卓琴”的“黴黴”也多出一分好感……。“懸置”是現象學經典概念，近代“德國”更掌握了哲思學意的話語權，以深刻、理性著稱的德國人有太多讓人望塵莫及的哲學家，而德國漢堡青年爵士樂團要呈現“本質上只屬於它自己而不屬於任何其他東西的”音樂詩意，二律背反的審美示意強烈！

4月6日春和景明的下午，“大零號灣文化藝術中心”迎來這場演出，有不少饒有興味的老人、孩童，觀衆到場率約九成；舞臺現場緊湊擺放着鋼琴、架子鼓、低音貝斯、長號、小號、薩克斯管等常規風格樂器，銅管規模比傳統的大且豐富。擔任指揮的是獲獎多次、能編曲的長號演奏家約恩·馬庫森-武爾夫，他友好、又可愛地在舞臺上彈着響指、數數字口令、背手搖晃身體律動、尊重每位solo者，樸實無華間僅一揮手就如同扯下神祕禮物的遮蓋一樣，讓魅力音聲躍入動感世界。

當樂團第一聲發出，就立刻明白指揮帶領了一支訓練有素、演繹得體的大樂隊——冷峻帥氣、文靜柔美的青年男女團結爲一個默契整體，配合指揮並以“德式浪漫”的才情獻演了九首作品。長號、小號、薩克斯管、鋼琴、吉他、貝斯的solo都是頂級樂手的水準，但非通常意義的那種誇張、賣弄式炫技，而是有着穩重大方、專注認真的統一氣質（閉眼演奏者更具備音符爛熟於心後的沉浸感），包括舞臺角落的候場樂手也合宜地呼應內場，說明這個極其年輕、滿有活力的團隊佔據穩重、端然的藝術觀。

整場音樂的演繹都很贊！首曲是指揮改編的Tatortreiniger《案發現場清潔工》，曲名雖隱喻布魯斯風格的慣性敘事，但音響情緒卻用管樂輝煌又融合的爵士音色、整體炫酷節奏來亮相，舞臺和觀衆瞬間促成雙向奔赴的內在性。Choro Dancado《舞蹈肖羅》的波桑諾瓦節奏，讓出彩的架子鼓、電吉他與薩克斯風在剋制中彰顯盪漾感，色彩變化、節奏錯位也使音樂煥發出別樣的理性之美。時長最久的一首Journey home《歸途》情調濃烈，背景化渲染着的悠揚的電吉，讓審美想象如同經歷“一場旅行”般充滿遊弋性，又似在觀望前行列車窗外不斷閃現的景緻，德式抒情的優美旋律、女長號solo的安靜→振奮→激昂的層遞感，音色迷離又清冷的架子鼓，也引發內心獨白的聯覺畫面。

漸入布魯斯風格之境的Wyrgly《伍格利》讓人審美愉悅，迷幻的色彩、輕柔的樂隊、沉思曲般沉醉的旋律，呈現了旖旎、氤氳之氣，音流被巧妙的架子鼓和管樂卷裹，樂手間相互襯托的氣息極其考驗內部的協同性，甚至鋼琴聲音自然到無法被刻意察覺，樂隊全奏引發高潮後的突然停止、跟進規律節奏的彌合等，將張力感拉滿。Hang Gliding《滑翔翼》以德式浪漫的自由表達，續用波桑諾瓦節奏，長號旋律刻畫翱翔天際的一種愜意性，其間穩妥如巨幕的安全氣氛、強調後半拍的切分推動、忽強忽弱的整體音響，都將巡遊式的壯闊感、暮色下飛向天際的雙重意境，伴隨樂器面板不斷反射到觀衆席的炫目光影，閃爍出如夢如幻的意象。

Stompin at the Savoy《薩沃伊舞廳的跺腳舞》聲音層次合理，有點兒布吉烏吉或拉格泰姆之韻，是經典風格的美國味道。You go to my head《你縈繞我心頭》的布魯斯話風濃郁，降低半音的音階感偶現，熱情、煽情卻不誇張。Ruth《露絲》絕對好聽！——完美演繹了典型的布魯斯風格！鼓手相當給力，全場皆燃的情緒讓懸置意味終有答案，審美失重造成內在強烈的震撼效果！爲上海、漢堡友好城市建交40週年而壓軸獻演的爵士版《茉莉花》（指揮王瑾），“上海女企業家合唱團”歌聲醇厚的搖曳間，攜手樂團表達美感奇異的對話語境——中國經典旋律被豐富和聲所簇擁，美得像古老菱花鏡在異國陽光下發出的那抹光輝。

筆者將鍾愛的二律背反哲思命題詮釋爲該場音樂會的審美意象，奇妙境遇藉由中德人民的音樂敘事，勾畫出“懸置藍調”的迷人光暈。

（作者爲上海音樂學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