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爲何高調反戰“硬剛”美國？

西班牙國防大臣羅夫萊斯3月31日證實，西班牙政府在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起空襲當天就作出決定，限制涉及相關軍事行動的軍用飛機使用其領空。

連日來，西班牙政府數次“硬剛”美國，不僅公開拒絕授權美軍使用其境內的軍事基地對伊進行軍事行動，更是在國際場合直言不諱地抨擊美國的雙重標準。西班牙爲何敢“硬剛”美國？對跨大西洋關係又會產生什麼影響？

甘願冒險挑戰華盛頓

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西班牙首相桑切斯迅速表態稱，“將一如既往地站在反對戰爭的立場上。就像我們在加沙問題上所做的那樣。”執政近八年，這位西班牙首相已是歐洲資歷最深的領導人之一。相比之下，法國、英國、德國和意大利的領導人反應則更爲溫和或索性保持沉默。

美國在西班牙境內設有兩個軍事基地：分別是位於莫龍-德拉弗龍特拉的空軍基地和位於羅塔的海軍基地，兩者均位於該國南部的安達盧西亞地區。長期以來這兩座基地是美軍在歐洲和地中海地區重要的後勤與打擊支點。然而，面對此次未經聯合國授權的軍事冒險，桑切斯政府表示基地不會被授權用於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面對西班牙政府的強硬表態，特朗普威脅“切斷與西班牙的一切貿易往來”。3月4日，桑切斯回應稱，不會因爲害怕報復而參與“對世界不利的事情”，並敦促衝突各方停止敵對行動，通過和平方式解決問題。

這並非西班牙第一次展現其反戰姿態。早在一年前，西班牙就已宣佈對以色列實施全面武器禁運，成爲首批採取此類嚴厲措施的歐盟國家。

西班牙此次之所以敢於冒着外交風險挑戰華盛頓，其背後有着深層的內政邏輯與國際法考量。

首先，西班牙在外交上持續強調以國際法和多邊機制爲基本原則處理國際事務。桑切斯政府長期以來塑造“原則捍衛者”的形象。他多次在公開演說中指出，如果有人在烏克蘭問題上談論主權和領土完整，卻在加沙或黎巴嫩遭遇災難時保持沉默，那就是赤裸裸的“雙重標準”。這種對國際法統一適用的堅持，在當前分裂的國際社會中顯得尤爲突出。再者，在一個多極化的世界中，西班牙不希望被侷限在單一的軍事同盟框架內，而是力求在多邊主義中尋找更大的話語權。通過在敏感的安全議題上展示獨立性，西班牙正在提升其在歐盟內部、尤其是在全球南方國家中的外交權重。

其次，國內深厚的民意基礎影響政府決策。2004年“3·11”馬德里恐襲事件給西班牙民衆留下了深刻的創傷。當年的連環爆炸造成193人死亡、逾兩千人受傷，被視爲西班牙阿斯納爾政府追隨美國、捲入伊拉克戰爭的外溢後果。西班牙民衆曾因政府盲從美國參加伊拉克戰爭而舉行大規模反戰遊行。對於現任左翼聯合政府而言，堅定反戰不僅是道義選擇，更是穩固國內選民支持、體現和平外交承諾的關鍵手段。正如桑切斯在衆議院所言：“盟友關係不意味着盲從，要有勇氣指出錯誤的政策。”據悉，桑切斯3月4日發表的反戰演講，在社交媒體上的觀看次數已超過900萬次。

第三，經濟結構的脆弱性使西班牙對沖突外溢格外敏感。西班牙高度依賴旅遊業和外部能源供應，地緣衝突的影響會通過能源價格、航空運輸等渠道迅速傳導至國內。桑切斯政府於3月20日推出約50億歐元的緩衝措施，以應對中東局勢升級帶來的消極影響。3月25日，桑切斯在議會發表演說：“我們呼籲停止戰爭。有人在這個世界縱火，其他人卻不得不承受灰燼，這是不公平的。”

跨大西洋關係裂痕加深

西班牙的強硬姿態，將對其與美國關係帶來一定壓力，給已經出現裂痕的跨大西洋關係帶來新的衝擊。

短期內，美西關係將面臨嚴峻挑戰。在華盛頓看來，馬德里的做法無異於背叛。五角大樓和白宮一直寄希望於通過緊密的盟友網絡維持其全球威懾力，而西班牙的基地禁令不僅在戰術上削弱了美軍的快速部署能力，更在政治上撕開了盟友內部協作的缺口。

據悉，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選擇繞開西班牙政府，直接與西班牙主要反對黨人民黨領導人費霍討論雙邊關係、北約義務等問題，折射出美西政府在伊朗問題上的分歧。

從歐洲層面上看，西班牙並非孤行者。事實上，隨着中東衝突的持續外溢，越來越多的歐洲國家開始對美國的單邊主義感到厭倦。西班牙的“硬剛”，實際上是歐洲內部普遍焦慮的集中爆發，歐洲人越來越意識到戰略自主的重要性，以及明白盲目跟隨美國的戰爭節奏，換來的只有能源危機、難民湧入和地緣安全風險。

在跨大西洋裂痕不斷加深的背景下，4月1日，特朗普表示，基於對歐洲盟友的強烈不滿，美國將嚴肅考慮退出北約。美以伊戰事激化了美國與歐洲在戰略決策和衝突解決方式上的分歧，從更長遠看，中東局勢背景下的美歐分歧推動了歐洲內部關於“戰略自主”的討論，如何在同盟關係與自身利益之間尋求平衡，仍是歐洲面臨的重要課題。

（作者繫上外歐洲學院副院長、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