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女性容易遭受網絡暴力？
網絡上充斥着男性對參與公共討論的女性的抵制。他們不去質疑她們的觀點，而是基於她們的身份進行恐嚇、羞辱和詆譭，施加如強姦威脅、外貌羞辱、性別歧視等厭女暴力。
在《被網暴的女性》中，社會學家薩拉·索比拉傑在歷時4年的調查、訪談的基礎上，記錄了52位女性在網上如何遭受威脅與騷擾，以及網絡暴力對她們在職業、經濟和心理上造成的影響和傷害。她們的故事與作者深刻的社會學分析交織在一起，不僅爲網絡傳播研究開闢了新的領域，更闡明瞭這一現象潛在的惡劣影響。
《被網暴的女性》，[美]薩拉·索比拉傑 著，丁真珍 譯，嶽麓書社出版
>>內文選讀：
被網暴的威脅日益成爲女性所處網絡環境的一部分
數字厭女症是企圖限制女性平等使用公共空間自由的歷史延續。本書就是從這個假設開始的。就像街頭騷擾和職場性騷擾一樣，網絡騷擾拒絕認可女性成爲對話者、同事和同行的隱形訴求。換而言之，網暴的目的是保護和強化一種性別體系，在這種體系中，女性主要作爲受男性評論和取悅男性的身體而存在。當女性在網上對公共議題發表意見時，她們往往會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場令人不悅但又司空見慣的公開貶低遊戲。施暴者競相通過讓受害者感到不安來確立自己的主導地位，並給同夥留下深刻印象。他們通過當衆臆測女性的身體特徵和性吸引力來打壓她們，迫使她們沉默或退縮。如果這不能產生預期的效果，他們就會以身體暴力相威脅。
基於身份的網暴是施暴者對女性登上網絡舞臺、試圖進行平等且有效對話的一種模式化的本能反應。將這種網暴視爲模式化的抵制而非人際霸凌，有助於我們理解爲何受害者分佈不均：被貶低已久的女性（例如有色人種女性）和那些被視爲特別具有威脅性的女性（例如憑藉她們的想法和認知產生影響力的女性）遭到網暴的頻率和嚴重程度往往都會大幅增加。
我將在後文中闡述，基於身份的網暴給受害者帶來了巨大的經濟、職業和心理損失。但要認識到它們是一種模式化的抵制，我們就需要正視這種尖刻的敵意造成的社會代價。我們必須設問，如果女性認爲自己參與政治和領導活動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該怎麼辦？如果她們保持政治知名度，但只在非爭議性問題上分享主流觀點，該怎麼辦？其他女性從那些因爲參與網絡討論而受到貶低和威脅的人身上學到了什麼？對有色人種女性或其他邊緣羣體女性那不依不饒的斥責，如何影響、又影響了哪些女性“選擇退出”
被網暴的威脅日益成爲女性所處網絡環境的一部分。儘管並非所有在網上發言的女性都會受到網暴，本書的第一章仍將帶領讀者瞭解不少人面臨的敵對的言論環境。女性的故事有助於描繪出網暴的範圍：從普通的惡語相向（她們的一天從收件箱中的厭女郵件或社交媒體帖子下的侮辱性評論開始），到致命的死亡和強姦威脅（例如克里斯汀·布萊西·福特博士因爲公開指認並做證美國最高法院提名人佈雷特·卡瓦諾曾對她實施性侵犯而被迫躲藏起來）。本章還表明，網暴的強度和內容各不相同，並探討了針對邊緣羣體女性的施暴者如何利用她們的種族、宗教、性取向和其他被貶低的身份，進行交叉性的惡毒霸凌。
本書的第二章揭示了僱主、執法人員乃至好心的親人如何淡化針對女性的網暴。此外，就連受害者也在淡化和正常化她們的遭遇。結合第一章的內容，本章表明，大多數受到網暴的女性幾乎沒有維權途徑，有時甚至會迴避可用的法律武器，因爲她們已經將同一套“不應該在乎這些遭遇”的觀念內化於心，即使她們知道這些觀念是不正確的。從女性爲避免騷擾而付出的巨大努力，到她們在遭受網暴後的應對策略，第三章和第四章強調了對抗網暴的艱鉅：耗時且費力。許多女性明明喜愛並使用網絡平臺，但不難想見她們爲什麼會採用現實世界中的招數，來躲避那些風險四伏的網絡空間。
在第五章中，我總結了數字厭女症對本研究中女性的深刻傷害。與此前研究的結論一致，它導致一些參與者失業、被迫改變居住地，還危及她們的心理健康，使她們面臨身體暴力的風險，並造成無法挽回的聲譽損害。即使一些沒有受到明顯威脅的女性，也會對持續的提心吊膽忍無可忍；要從鋪天蓋地的性別歧視中篩選出有價值的內容進行回應、被充滿惡意的長篇大論所困擾，或不得不在社交媒體上屏蔽和舉報一些人，這也令她們不堪重負。從這個意義上看，女性“主動退出”數字生活與“主動退出”其他生活領域的情況類似：與其說是主動選擇，不如說是被迫退出。區別在於程度，而非本質。
也就是說，第五章表明，基於身份的嚴重網暴會讓女性噤聲，從而削弱她們對網絡話語的貢獻度、營造出自我審查的氛圍。在最糟的情況下，這甚至會將她們完全排擠出數字公衆。我們將看到，即使是最勇敢、最堅韌的女性，也要依賴並不完美的心理地圖來引導自己穿行於網絡環境。她們清楚，對於“打破現狀者”而言，這往往十分危險。隨後，本章探討了與個人傷害並存的基於身份的網暴所帶來的民主代價。有關民主代價的討論還很少進入研究者的視線，但着實令人擔憂。本章也將揭示數字厭女症的暗影如何侵蝕了言論自由，限制了民主話語發言者和民主思想的多樣性。敵對的言論環境和缺乏制度性應對措施的數字厭女症，甚至對那些沒有直接參與其中的人也造成了負擔。
對女性的模式化抵制屢見不鮮，制訂制度性的解決方案來預防和改善這種抵制是必不可少的，但這絕非易事。在本書的最後，我發出了制訂結構性解決方案的呼籲，方案包括研究現有的法律舉措，並探索對平臺問責的新嘗試。除了關注以施暴者和平臺爲中心的新興補救措施，政策制定者還應當把以受害者爲中心的支持性制度一併列入議程。更新的、更強有力的努力還有很多，我希望這項研究能爲提升網絡空間的包容性鋪墊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