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企業“出海母港”，上海還缺什麼
“十五五”規劃綱要對“促進國際產業與投資合作”作了具體部署。其中，“健全海外綜合服務體系”是中國護航企業深度參與全球競爭、對沖外部綜合風險的戰略性舉措。企業在國際市場的經營實踐表明，其成功與否已不僅取決於產品質量與成本優勢，更高度依賴於母港城市所能提供的制度供給、專業服務和資源協調能力。上海的獨特優勢在於同時具備國際金融中心、貿易中心與航運中心的功能，並背靠長三角這一龐大的產業腹地。如何在現有基礎上進一步打造中國企業“出海母港”高質量服務支撐體系，是亟待探索的關鍵課題。
深厚的金融、服務、產業資源
本世紀以來，中國參與國際產業與投資合作的模式深刻演變，從以人口紅利爲主要驅動的“產品出海”逐步轉向以供應鏈優勢爲主要驅動的“產能出海”。如今，以創新能力爲主要驅動的“技術出海”方興未艾。在新能源、生物醫藥、數字化服務等新興產業領域，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設立海外研發中心、參與國際標準制定、輸出整體解決方案，並逐步成長爲全球創新源頭。在此背景下，企業對跨境金融、離岸金融和專業服務的需求井噴式增長，既爲滿足其日益複雜的商業性需求，也爲應對地緣政治摩擦、貿易保護主義、國際經貿新規則等愈發多變的非商業性挑戰。
上海擁有深厚的金融、服務、產業資源，亦是政策先行與跨境制度創新高地，因而在打造中國企業“出海母港”高質量服務支撐體系上，具備得天獨厚的條件。金融方面：上海自由貿易賬戶爲企業提供了跨境、離岸資金融通的基礎設施；強大的跨境人民幣結算能力幫助企業在國際貿易和投資中規避匯率風險；國內外頂尖金融機構爲企業出海提供方案設計與資金支持。服務方面：上海長期以來是中國吸引外資的“第一站”，這種雙向開放的格局爲上海積澱了豐富的專業服務生態和優良的營商環境；去年12月26日，上海市企業走出去綜合服務平臺正式上線，標誌着以“1+3+15+X”[“1”是指上線市級層面企業走出去綜合服務平臺、建立1個上海市企業走出去專業服務聯盟和制訂1套標準化體系。“3+15”是指在浦東、臨港、虹橋3個重點區域和上海15個區設立覆蓋全市的線下諮詢服務網絡。“X”是指佈局若干個境外服務點。三者共同構建“線上+線下”“境內+境外”的全方位海外綜合服務體系]爲引領的企業海外服務體系初見雛形。產業方面：截至今年2月，上海累計吸引跨國公司地區總部1084家、外資研發中心647家，居全國首位，這些機構不僅是外資深耕中國的載體，也爲中企出海提供反向資源協同。政策方面：上海自貿區臨港新片區積極開展“先行先試”，在跨境併購、境外直投、跨境數據流動等多個關鍵領域推進制度型開放。
視覺中國
政策支持需聚焦中企痛點
要真正實現“出海母港”的戰略功能，上海需進一步提升從城市資源稟賦到高質量服務供給、再到企業實戰競爭力的“轉化率”。爲此，需聚焦企業在跨境金融、貿易壁壘、數據合規及知識產權維權等出海環節的核心痛點，出臺更精準有力的政策，推動更深層次的制度型開放。
擴大跨境金融服務。一是，近年中國“走出去”企業對跨境人民幣融資的需求激增。其原因是企業在參與共建“一帶一路”中議價能力顯著上升，企業舉借人民幣債務、使用人民幣投資、獲得人民幣收入並償還債務的資金閉環逐漸形成。上海可通過加快銀團貸款份額跨境轉讓試點、引入境外保險公司爲在滬銀行跨境貸款提供保障等手段，多管齊下提升在滬銀行管理境外風險並提供跨境人民幣信貸的能力。二是，企業對“小幣種”結算和風險管理的需求激增。其原因是企業在東南亞、非洲、南美的本地化經營愈發深入，本地賬戶風險、“小幣種”匯率風險、國際流動性的敞口顯著擴大。上海可鼓勵“上海自由貿易賬戶功能升級”試點銀行爲“走出去”企業提供補充賬戶結算服務，引導企業減少對東道國本地賬戶的依賴；爭取央行支持，允許試點銀行“無因”開展外匯衍生品業務。三是，企業對財資管理的需求激增。其原因是近年歐美圍繞最低所得稅、數字稅等跨國企業稅收規則反覆博弈，疊加國際地緣政治事件頻發，中國企業利潤留存海外的風險愈發不可忽略。上海可爭取稅務部門支持，允許在臨港設立的、符合一定條件的財資中心視同“鼓勵類產業”享受15%企業所得稅，或者通過“地方留存部分全額返還”的辦法實現有競爭力的實際企業所得稅，吸引跨國公司財資職能落在上海。
應對國際貿易壁壘。今年3月，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宣佈對包括中國在內的16個主要貿易伙伴啓動新的“301條款”調查，中美博弈下國際貿易壁壘短時間內難以解決。作爲對策，一是，上海要幫助企業加快海外供應鏈佈局調整。引導企業依託RCEP、CPTPP等自貿協定，在東南亞、墨西哥等關稅窪地建立全流程生產基地，逐步形成“中國設計+全球製造”模式。二是，上海要強化轉口貿易合規管理。聯合東南亞國家海關，建立跨境原材料溯源平臺，爲企業提供“三級供應商認證”服務，以滿足美國海關愈發嚴格的核查要求。三是，上海要更精準地扶持“走出去”企業。對年出口額500萬美元以下企業，簡化申報流程，實施“免申即享”補貼；對大型企業提供產業鏈協同獎勵，如帶動10家配套中小企業轉型給予稅收減免；建設數字化政策反饋平臺，通過AI分析企業填報數據，自動生成政策調整建議，縮短反饋鏈條。四是，上海要完善企業海外投資保障與風險緩釋機制。與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廉潔度較高的政府合作，探索建立東南亞腐敗聯防機制，向企業提供腐敗風險預警、法律援助及黑名單舉報通道；鼓勵企業抱團出海、集中談判、共享資源，推動越南、印尼等地的中國飛地建設；聯合中國信保推出新型供應鏈保險產品，覆蓋境外政策變動導致的企業投資損失。
促進跨境數據安全有序流動。截至當下，全球範圍內超70個國家或地區已針對數據跨境流動實施了多樣化限制舉措。值得注意的是，去年4月生效的美國《防止受關注國家及相關人員訪問美國敏感個人數據和政府相關數據的規定》，其立法邏輯不僅僅是基於保護個人隱私，更是基於保護國家安全，故影響行業廣泛，並具有“長臂”效應。作爲對策，一是，上海要建立政府和市場協同應對機制。一方面，加強政府對企業的扶持和指導，由主管部門牽頭髮布權威、清晰的跨境數據傳輸實踐指南或合規工具包；另一方面，鼓勵企業和行業協會在遵守國家法律框架的前提下，探索創新數據跨境流動的合規認證體系，建立行業自律性認證標準，發佈行業數據流動標準與最佳實踐。二是，要加快推進上海數據要素交易平臺建設。一方面，系統構建規範化、高效透明的數據資產流通體系，着力提升數據作爲關鍵生產要素的市場化配置效率；另一方面，試點實施對標國際先進水平的數字貿易標準體系，構建兼具國際視野與上海特色的數字貿易治理範式，提升區域數字貿易規則話語權。三是，上海要探索建立以離岸數據中心和離岸數據交易平臺爲關鍵抓手的數據跨境服務體系。對符合國際認證標準、具備完善數據安全保障能力的企業授予跨境數據服務准入資格，培育跨境數據流動安全評估、離岸數據中心運營管理、離岸數據交易等全鏈路專業服務生態。
防範涉外知識產權風險。複雜多變的知識產權規則、跨法域的合規要求以及國際巨頭藉助法律壁壘實施的競爭策略，已成爲中國企業高質量全球化道路上的突出阻礙。面對高昂的訴訟費用、不確定的審查窗口與多元化的維權通道，中小企業不僅可能在全球價值鏈中陷入低端鎖定，更可能因一次訴訟、一紙禁令而喪失多年積累的品牌優勢。作爲應對，一是，上海要進一步強化知識產權保護。針對確實“惡意搶注”“敲詐勒索”的行爲，加強國內層面執法震懾，儘量避免此類糾紛放到海外處理。二是，上海要分類定期發佈涉外知識產權指引手冊。針對不同類型企業，構建問題清單與服務指引庫，並將需求精準對接給有能力的服務機構；針對涉外知識產權合規、證據留存、合同條款設計等高風險環節，發佈簡明易行的流程化操作方案；針對高新技術行業，加強核心技術成果海外佈局指引，並協調商務、科技、海關等部門爲科技企業出海提供系統支撐。三是，上海要引導企業提前做好知識產權合規檢查。可設立專項財政預算，對律所出具的產品設計合規篩查報告按件給予補貼。
最後，上海打造“出海母港”應與建設國際金融中心的步伐緊密協同。中國企業高質量全球化趨勢下的海外金融需求激增與國際綜合風險上升趨勢下的國內跨境金融供給受限，這對矛盾在“十五五”期間繼續存在。去年6月中央金融委員會《關於支持加快建設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意見》提到的“構建與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相匹配的離岸金融體系”正是破局的關鍵。上海要儘快啓動離岸金融功能區建設，在嚴控風險敞口的前提下，探索拓展金融服務企業出海的制度邊界。
【相關鏈接】借鑑國際經驗 完善頂層設計
全球範圍內，以新加坡、中國香港、紐約、倫敦爲代表的先進城市通過長期實踐已經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母港”服務體系。
新加坡的特色在於政府主導。經濟發展局和國際企業發展局等機構扮演了“母港服務署”的角色，爲企業提供一站式支持：註冊流程可在幾天內完成；稅收制度簡潔透明，企業所得稅率維持在17%左右，並設立了廣泛的避免雙重徵稅協定。上海可重點借鑑新加坡在跨部門政策協調以及一站式服務方面的經驗。
中國香港的特色在於高度開放的金融體系和普通法制度。聯繫匯率和資本高度自由流動是香港作爲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的制度底座。在此基礎上大力發展離岸人民幣業務，爲內地企業“走出去”提供了便利的貨幣渠道。普通法的適用則使香港的法律框架與英美法系高度接軌，爲跨國公司和國際投資者提供了熟悉的法律環境。上海可重點借鑑香港在離岸人民幣業務功能建設和離岸金融立法方面的經驗。
紐約的特色在於全鏈條專業服務供給。市場層面，紐約資本市場極具深度和廣度，爲跨國公司提供多層次的融資渠道，同時，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嚴格的監管制度確保了信息披露和投資者保護。融資與交易組織層面，紐約匯聚全球頭部投行、商業銀行與資產管理機構，形成了強大的資本中介能力。市場信任產生層面，紐約法律、會計審計、稅務與鑑證服務密集供給，形成了華爾街專業化分工體系。風險定價與信息效率層面，紐約集聚信用評級機構、指數編制與金融數據服務商，構成了跨國公司發行人與全球投資者之間的信息橋樑。上海可重點借鑑紐約推動資本市場與專業服務聯動發展的經驗。
倫敦的特色在於綠色金融與規則創新。倫敦金融城不僅是全球最大的外匯交易中心，也是綠色債券和碳金融產品的主要發行地，吸引了全球衆多企業前來融資。中國銀行和中國建設銀行均在倫敦成功發行綠色債券。規則創新方面，英國政府和倫敦金融當局建立了多項綠色投資標準和認證機制,爲發行人和投資者提供了規則確定性及參與信心。倫敦在金融科技與監管沙盒方面也走在全球前列，爲企業創新提供了低風險的試驗環境。上海可重點借鑑倫敦發展新金融及爭取規則話語權的經驗。
（作者單位：上海對外經貿大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