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圓桌 | 如何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
【編者按】實體經濟是國民經濟的命脈和基礎。“十五五”規劃綱要把“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排在未來五年發展的戰略任務之首。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實體經濟的重要性，在今年全國兩會上再次指出“中國這麼大，我們必須搞實體經濟”。
實體經濟的自力更生、穩紮穩打，鋪就了我國經濟高速發展的來時路。在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如何把握我國實體經濟發展面臨的“時”與“勢”？如何堅持把發展經濟的着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進一步夯實“家底”，推動高質量發展取得新突破？本報約請三位學者研討交流。
■主持人：劉力源 本報記者
■嘉 賓：寇宗來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副院長
餘典範 上海財經大學未來產業發展研究院院長、中國式現代化研究院首席專家
詹宇波 上海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副所長
主持人：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國經濟是靠實體經濟起家的，也要靠實體經濟走向未來。總書記在今年全國兩會下團組時點贊代表委員們介紹的發展變化，強調搞實體經濟“一個方面一個領域都不能少”“必須自力更生”。如何理解實體經濟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中的重要地位？
寇宗來：實體經濟是中國式現代化的“壓艙石”。做實做優做強實體經濟，是避免“脫實向虛”、破解發展失衡問題、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必由之路，也是我國立足新發展階段、貫徹新發展理念、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必然選擇。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推進新型工業化”，對“製造強國”“質量強國”建設作出部署。實體經濟是現代化建設的物質基礎，我國製造業規模已連續16年穩居世界首位，製造業增加值佔全球比重約30%，工業增加值從2012年的20.9萬億元增長至2024年的40.5萬億元，爲中國式現代化築牢了堅實根基。實體經濟更是國家自立自強的戰略支撐，只有堅持自力更生、突破“卡脖子”技術瓶頸，才能在複雜國際競爭中牢牢掌握主動權。
實體經濟是技術創新、模式創新、數智轉型迭代升級的載體，中國式現代化離不開實體經濟的堅實支撐。黨的二十大報告明確要求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作爲現代化產業體系重要組成部分的新興產業、未來產業並不會憑空產生，而是在實體經濟的實踐探索中逐步培育、發展壯大的。習近平總書記在今年全國兩會上強調，搞實體經濟“一個方面一個領域都不能少”，這一要求蘊含着深刻的實踐智慧：比較優勢並非人們先驗已知，而是在實踐中通過“不斷比較”逐步發現和發掘的。我國擁有全球最爲完備的產業體系，爲動態發現、發掘自身比較優勢提供了堅實的認知基礎。唯有全面覆蓋實體經濟各領域、久久爲功，才能積累實踐經驗、突破創新瓶頸，把實體經濟特別是製造業做實做優做強，爲中國式現代化築牢根基。
餘典範：實體經濟是我國經濟崛起之本，也是走向未來的根基，將實體經濟置於中國式現代化的核心地位，是立足中國國情、歷史使命和未來願景的戰略選擇。首先，實體經濟是承載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目標的價值基礎。強調實體經濟，本質上是確保現代化進程始終服務於社會總財富的增長，並形成按勞分配爲主體、多種分配方式並存的“橄欖型”社會結構的保障，從而在源頭上促進社會公平。其次，實體經濟是中國超大規模經濟體實現現代化的重要保障。14億多人口要整體邁入現代化，所有實現人民對美好生活嚮往的產品和服務，最終都源於實體經濟的生產製造。它不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問題和安全問題。再次，實體經濟是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現代化的主要途徑。中國式現代化旨在探索一條經濟發展與生態保護相得益彰的文明新路，在全球氣候變化和資源約束日益趨緊的背景下，一個國家實體經濟的綠色程度，直接決定了其發展的韌性和可持續性。“綠水青山”只有通過實體經濟的轉化，才能真正變成“金山銀山”。
實體經濟還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堅實載體。繁榮的實體經濟創造的社會財富，能夠爲精神文明事業提供持續穩定的財力支持，在實體經濟實踐中鍛造和彰顯的時代精神同樣能凝聚共識、激發創新和奮進力量。
更要看到的是，強大的實體經濟是內部社會穩定的基礎，對外是戰略自主的保障，在全球是互利共贏的橋樑。一個強大的實體經濟，是中國能夠有底氣、有能力選擇和平發展道路的“壓艙石”。
詹宇波：實體經濟是構建現代化經濟體系的基石。其涵蓋農業、工業、建築業、交通通信業等物質生產和服務部門，以及思想、藝術、文化等精神產品生產領域，爲國家提供實實在在的物質產品和服務，是中國式現代化建設所需能源、材料、設備、基礎設施等的直接來源，同時爲科技、教育、文化等各領域發展提供物質支撐。
強大的實體經濟是維持國家競爭力的關鍵。我國製造業規模連續多年居全球第一，併成爲國際產業鏈供應鏈的重要節點，這些都極大增強了我國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和戰略主動權。同時，強大的實體經濟增強了國家經濟韌性，完整的產業鏈供應鏈體系使中國能在外部衝擊下保持經濟穩定，減少對外部依賴，保障國家經濟安全。
實體經濟是強化就業與民生保障的重要基礎。在我國，實體經濟吸納超過4億人就業，佔全國就業人口一半以上。它通過創造穩定就業崗位、提高居民收入、促進消費升級，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奠定物質基礎，是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的現代化”的關鍵路徑。
實體經濟是促進科技創新與產業升級的載體。作爲科技創新成果轉化和應用的主戰場，實體經濟使得製造業與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等新技術深度融合成爲可能，進而推動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培育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形成新質生產力，爲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持續動力。
主持人：“十五五”規劃綱要將“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擺在重要位置，其意義不言而喻。進入“十五五”，如何把握我國實體經濟發展面臨的“時”與“勢”，守牢實體經濟這個根基持續發力，紮實推動高質量發展？
餘典範：全球格局與技術週期的交匯疊加我國內在動能的演進，給我國實體經濟的換擋提速帶來了重大戰略機遇。“十五五”時期，精準把握我國實體經濟發展面臨的“時”與“勢”，在變局中開新局，守牢根基、持續發力，是紮實推進高質量發展的核心命題。
從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來看，當前我國實體經濟面臨高端受阻、低端分流的“雙向擠壓”，但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門類，爲系統性創新提供了無可比擬的“集成優勢”。應堅持“固本強基”與“培新育強”雙輪驅動，守住基本盤，開闢新賽道。一方面，運用新技術改造提升傳統產業，推動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發展，鞏固規模優勢和體系優勢；另一方面，鞏固擴大集成電路、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車等優勢產業領先地位，鍛造更多“國之重器”。同時，前瞻佈局未來能源、量子信息、合成生物、深空深海等新賽道，形成自主可控的技術路徑、標準體系和產業生態，打造引領全球發展的新引擎。
從創新路徑來看，以人工智能爲代表的顛覆性技術正重塑創新範式，我們獨特的“勢”在於擁有全球最廣闊的應用場景和最完整的工業體系，爲前沿技術從實驗室走向生產線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試驗場。戰略支點在於打通科技與產業壁壘，形成“從產業中來，到產業中去”的閉環，消除束縛新質生產力發展的堵點卡點。
從制度保障來看，“十五五”時期是我國從要素驅動向創新驅動轉型的關鍵換擋期，我們最大的“勢”在於兼具市場高效配置資源與政府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關鍵在於推動二者從“時有錯位”轉向“精準協同”，構建有效市場與有爲政府相結合的新格局。
寇宗來：將“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置於戰略首位，這是搶抓全球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機遇的戰略抉擇。當前，我國實體經濟發展面臨良好機遇。一方面，全球前沿技術持續突破，爲實體經濟智能化、綠色化、融合化轉型提供了有力支撐；另一方面，我國目前高新技術企業已達50.4萬家，專精特新中小企業超14萬家，“小巨人”企業1.76萬家，“三新”經濟增加值佔GDP比重2024年超18%，傳統產業升級與新興產業壯大、未來產業佈局協同推進，爲實體經濟發展持續注入新動能。
發展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核心關鍵，而產業發展是經濟可持續發展的根本依託。“十五五”期間，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是充分發揮我國綜合競爭優勢的必由之路：完備的產業體系能夠實現上下游協同聯動、產學研深度融合，爲技術創新提供應用場景和產業化支撐；超大規模市場可有效降低創新成本、吸納創新成果，爲實體經濟轉型發展提供廣闊空間；豐富的人才資源爲產業升級和技術突破提供堅實智力保障。
“十五五”時期鞏固實體經濟根基，需堅持“固本升級、創新育新、擴容提質、強基增效”的思路，精準發力、持續推進。一是推動冶金、機械等傳統產業加快數智化、綠色化轉型，大力發展智能製造，充分釋放傳統產業發展活力；二是培育新能源、新材料等新興支柱產業，前瞻佈局量子科技等未來產業，奮力搶佔產業發展制高點；三是推動先進製造業與現代服務業、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持續提升產業體系整體效能；四是強化創新引領作用，聚焦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統籌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以新質生產力激活實體經濟發展新動能。
詹宇波：在我國實體經濟當前的發展進程中，“時”蘊含着機遇和挑戰，“勢”則彰顯了長期向好的發展趨勢。就機遇而言，持續釋放的“兩新”政策紅利有力提振市場，完整產業體系與超大規模內需市場形成堅實支撐，新能源、數字經濟等新動能加快成長。同時，仍要看到實體經濟面臨的多重壓力，如有效需求不足、部分行業產能過剩、核心技術存在短板、企業經營成本偏高以及外部環境複雜變化等。從“勢”來看，發展實體經濟的戰略導向堅定不移，製造業“壓艙石”地位穩固；創新驅動和新質生產力培育成爲主流，產業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轉型；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水平持續提升，內外循環協同發力，高水平對外開放不斷深化。
“十五五”時期是我國實體經濟由大到強的關鍵階段，面對當下的“時”與“勢”，必須牢牢把握新質生產力發展方向，築牢根基、提質增效，推動高質量發展取得新突破。第一，要堅持創新驅動，強化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加快傳統產業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升級，壯大新能源、高端裝備、人工智能等新興產業，前瞻佈局未來產業，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第二，要着力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和安全水平，鍛長板、補短板，培育先進製造業集羣，支持“專精特新”企業發展。第三，要深化改革開放，積極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優化營商環境，引導金融、人才、數據等要素向實體經濟集聚。第四，要積極擴大有效需求，暢通國內大循環，推進綠色低碳轉型，實現發展與安全協同推進。
主持人：爲全國“挑大樑、作貢獻”，上海如何貫徹落實好“十五五”規劃綱要，堅持把發展經濟的着力點放在實體經濟上，因地制宜發展新質生產力，落實三大先導產業“上海方案”，推動製造業數智化、綠色化轉型，持續優化創新生態和產業生態？
寇宗來：作爲全國經濟中心，上海落實“十五五”規劃綱要要求，核心是立足“五個中心”建設優勢，以三大先導產業爲牽引，推動製造業轉型升級、構建一流創新與產業生態。截至2025年底，上海三大先導產業總規模已突破2萬億元，集成電路等產業集聚了大量優質創新企業，汽車、高端裝備等產業規模均超萬億元。上海需主動扛起責任，以實體經濟爲根基培育發展新質生產力，爲全國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作出示範。
落實三大先導產業“上海方案”，需堅持全鏈條突破、集羣化發展。集成電路領域重點強化全鏈條協同，着力突破關鍵核心技術；生物醫藥領域加快創新藥械研發與成果轉化，全力打造全球產業高地；人工智能領域推動全棧創新，深化場景應用，賦能實體經濟轉型發展。同時，加快傳統工廠向“智慧車間”“智能工廠”升級，推廣工業機器人、數字孿生等先進技術，發展綠色製造、低碳生產，推動製造業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邁進。
此外，上海要推動金融中心與科創中心聯動建設，充分發揮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賦能技術創新的作用，爲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築牢堅實的實體經濟基礎。同時，持續優化創新與產業生態，強化高校、科研院所與企業的產學研協同，不斷優化營商環境，統籌“五個中心”功能耦合，推動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鍊、人才鏈深度融合，依託我國的綜合競爭優勢，爲全國實體經濟高質量發展“挑大樑、作貢獻”。
餘典範：“十五五”時期，上海在實體經濟領域的“挑大樑、作貢獻”，不僅在於經濟數據的增長，更在於爲全國提供可複製、可推廣的制度範式，從單純的功能承載者向範式定義者升級。
第一，升級創新策源功能，實現從創新數量到創新迭代速度的轉變。重點破解制約迭代速度的三個關鍵“時滯”：構建科學與市場的“雙向旋轉門”，破除“認知時滯”，如推行“產業科學家”“實踐教授”制度；創設服務於“快速試錯”的驗證型資本，壓縮“資本時滯”，如設立若干概念驗證中心，由政府撥付專項“耐心資本”，爲技術創新提供“敏捷”啓動資金；推行基於“信任”的敏捷治理與監管沙盒，消除“制度時滯”，如試點“項目負責人永久授權制”，賦予頂尖科學家在預算總額內的完全自主權，升級“嵌入式”監管沙盒，實現技術迭代與規則迭代同步推進。
第二，升級製造範式，在“十五五”期間實現從“產品輸出”到“標準輸出”的能級躍升，其核心是在更高層次上利用開放掌握重點產業的標準與規則制定權。一是以臨港新片區、張江科學城爲核心承載區，針對未來產業、前沿領域率先探索和制定一批具有國際先進性和引領性的“上海標準”“上海規則”，推動技術優勢轉化爲規則優勢。二是支持鏈主企業開放應用場景、共享技術平臺，帶動產業集羣內的中小企業協同創新，形成共生髮展產業生態。
第三，處理好增量創新與存量轉型的關係。上海龐大的製造業存量是最寶貴的資產，也是新質生產力最廣闊的應用場景。對於重點傳統產業如汽車、化工、船舶等，通過智能化、綠色化改造，使其煥發新活力，成爲支撐先進製造業的堅固基石。
詹宇波：“十五五”期間，上海應立足國家戰略使命、超大城市定位及自身產業稟賦，圍繞實體經濟提質增效、新質生產力培育、三大先導產業落地、製造業轉型及生態優化等核心任務，多措並舉推動高質量發展。
在落實三大先導產業“上海方案”上，集成電路產業需要攻堅先進製程等“卡脖子”領域，構建“張江研發+臨港製造+長三角配套”格局；生物醫藥產業則應面向前沿藥械賽道發力，優化臨牀試驗與審批流程；人工智能方面要深化“模塑申城”，開放多領域應用場景賦能實體經濟。
製造業轉型方面，應以數智化與綠色化協同融合爲核心，深化“工賦上海”行動，培育標杆工業互聯網平臺和鏈主企業，推行智能工廠“一廠一方案”，推動人工智能、數字孿生等技術與生產融合；落實工業碳達峯方案，推進重點領域節能改造，創建綠色工廠與零碳示範單位。
創新與生態建設上，依託張江科學城、“大零號灣”等載體強化科創策源，打通“基礎研究-技術攻關-成果轉化”通道。結合區域差異精準佈局，主城區聚焦高端專業服務和數字經濟，張江、臨港主打“研發+製造”協同，新城因地制宜培育特色產業。同時，強化人才、資金、基礎設施等要素保障，優化營商環境，擴大制度型開放，吸引跨國總部集聚，打造長三角創新共同體，推動創新生態與產業生態深度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