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川劇在新的時代“重新上場”

來源: 更新:

川劇集昆、高、胡、彈、燈五種聲腔於一體,是對明清以來南北流行戲曲聲腔的集大成式薈萃。其中既包含清代影響最廣的梆子、皮黃體系,也涵蓋宋元以降深刻作用於長江流域乃至全國戲曲發展的弋陽腔系統,更融合了極具鄉土特色的燈戲。如此龐大而完備的藝術體量,爲中國戲曲劇種體系與理論體系構建,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參照文本。

早在上世紀50年代,川劇表演藝術家陽友鶴先生在中國戲曲研究院專家協助下,歷時兩個多月整理完成《川劇旦角表演藝術》,在戲曲界引發強烈反響。這一成果不僅直面戲曲改革中如何對待傳統的核心問題,更精準提煉概括了中國戲曲的本質藝術特質。此後,中國藝術研究院編纂的《中國戲曲通史》《中國戲曲通論》等重要理論著作,在體系建構過程中,大量吸收川劇藝術精髓與審美特質。當下戲曲理論中廣爲認同的虛擬性、寫意性等核心範疇,很大程度上也得益於川劇藝術提供的實踐滋養。川劇在技與藝、文與武、雅與俗、大戲與小戲、美與醜、正與邪、虛與實等看似矛盾實則統一的藝術範疇時,既實現了對立特質的強化塑造,又達成了辯證統一的藝術表達,其經典傳統劇目堪稱各類戲曲理論研究的典範樣本。正因如此,川劇的傳承發展始終受到戲曲界高度關注。

川劇《塵埃落定》

2012年,“振興川劇”號召提出30週年之際,經實地調研發現,川劇發展曾面臨嚴峻困境。上世紀80年代,四川境內川劇團達二三百個,縣有劇團一派繁榮景象;而至振興川劇30週年節點,能夠維持常態化高水平演出的國有骨幹院團數量大幅減少,部分基層劇團面臨生存危機。這與數以億計的潛在受衆、厚重豐富的藝術遺產極不匹配。彼時,川劇藝術生態大幅萎縮,部分技藝瀕臨失傳,令人深感痛心。令人欣慰的是,近兩年來在政府主導、社會參與、行業自覺的多方合力下,川劇傳承發展實現顯著突破。四川已有約300名青年戲曲人才,進入了約10個專業院團。儘管院團在實現出人出戏,兼顧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等方面仍需持續發力,但當前已奠定堅實人才班底,爲川劇傳承發展築牢根基。從此次展演和川劇晚會《川流不息·致未來》的演出實踐可見,年輕人將青春靚麗的藝術活力,注入了我們的傳統劇目與新經典作品。

當然,我們也必須從展演中看到,當前川劇在劇目整理、改編、繼承與創新過程中,仍存在諸多問題。部分傳統劇已形成 “戲養人”的良性傳承格局,但青年演員對老一輩藝術家的藝術精髓領悟尚淺。川劇的價值絕非單純技法與行當範式,更在於其蘊含的藝術辯證思維。如任庭芳先生在《跪門喫草》中的醜行表演,既展現精湛技藝,更實現以醜行演繹大人物的藝術超越;《問病》《逼宮》《訪友》等劇目,同樣蘊含深厚的藝術辯證內涵。青年後繼人才仍需深耕傳統,夯實藝術根基。

在經典劇目整理改編方面,需秉持審慎態度。拿這次展演中的經典整理改編劇目《芙奴傳》來說,這部戲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常演不衰。然而,當下由於文本的修訂,從而在舞臺呈現上出現了偏差。對比老一輩演出就會發現,老一輩藝術家對細節的處理貼合生活邏輯,因而觀演體驗也非常流暢。如劇中盲人角色登場時,同臺角色會自然予以引導;而當下個別演出僅滿足於情節的串聯,忽視了此類生活化、藝術化的細節處理,導致丫鬟對盲人的關照、劇作趣味性的表達等內容被弱化。造成這種問題的核心在於整理改編過程中,對經典劇目的藝術品質與審美內涵重視不足。此外,部分新創作品雖具備成爲保留劇目的潛力,但從表演層次、藝術深度上仍有較大提升空間。新創作品不僅要對標前人水準,更要深入挖掘彰顯“川劇之大”。

川劇《芙奴傳》

總的來說,新時代川劇傳承發展應樹立高度的文化自信,要自信川劇藝術完全可以成爲今天的時尚。而這種“時尚化”不是在旅遊市場裏面脫離劇情、碎片化展示的“變臉”、片段化地“吞刀吐火”,而是真正用精品劇目和優秀藝術家去征服今天的觀衆,征服今天喜歡或不喜歡戲曲的那些人。

爲進一步推動川劇高質量傳承發展,提出四點建議。這四點想法對於其他地方劇種的傳承同樣具有一定參考性。

首先,要持續強化基本功訓練,築牢傳統藝術根基。戲曲院校與專業院團須將基本功訓練置於核心位置,戲曲藝術的功力與水準,直觀體現於演員的舞臺呈現。同時需明確,戲曲技藝絕非雜耍式展示,而是服務於人物塑造與情感表達的藝術載體,必須在夯實技術根基的基礎上,實現技與藝的有機融合。

其次,要恢復傳統劇目應有的藝術高度。這是當前川劇傳承的當務之急。要充分盤活老藝人資源,依託已整理記錄的藝術經驗,強化劇目、技藝與藝術內涵的系統性傳承。劇種傳承既要重視青年人才,也要充分發揮資深藝術家作用,要充分重視杜建華、陳國禮等理論家、藝術家的傳承作用,通過授課講學傳遞藝術精髓。著名導演謝平安先生離世後,其有部分代表作未能完整留存藝術檔案,復排演出也就難以還原原作的神韻,成爲戲曲界的一大遺憾。爲了彌補這樣的遺憾,中國戲曲學會持續十年跟蹤記錄張曼君導演藝術,形成近60萬字的專著;即將出版有關徐棻老師的編劇藝術著作,也是爲留住她作爲編劇的寶貴藝術經驗。川劇要系統梳理經典劇目家底,明確高腔及各行當代表性劇目,形成規範化、體系化的傳承目錄。相較於新編現代戲、歷史戲,搶救性傳承一部經典傳統劇目,意義更爲深遠。

再者,還要夯實院團建設基礎,實現數量擴容與質量提升的“雙突破”。四川做大做強川劇藝術,需注重整體性發展,強化院團編、導、演、音、舞、美,以及服、化、道全鏈條專業力量建設。上世紀80年代,德陽、自貢等基層院團創演作品質量上乘,大量作品被改編爲戲曲連環畫、拍攝爲戲曲電視劇,當時基層院團的強勁實力可見一斑。新時代川劇發展要堅持出人、出戏、出團並重,出社會效益,更出經濟效益。

最後是系統整理資深藝術家與行當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經驗,實施活態傳承工程。許明恥、陳智林、陳巧茹等藝術家積累了豐富的舞臺經驗與藝術成果,建議對三百餘折經典摺子戲開展文本、錄音、錄像三位一體的系統性記錄,同步實現技藝向青年演員的傳幫帶。廣東粵劇編纂《粵劇表演藝術大全》,以戲校教材爲切入點,系統彙集數百年藝術傳統,兼具教學、傳承與推廣價值。川劇可借鑑這一模式,啓動《川劇表演藝術大全》編纂工程,將文字記錄與音視頻記錄相結合,將資源整理與活態傳承相結合,從而確立川劇表演標準範式,凸顯巴蜀風格與中國戲曲審美品位,打造集文化傳承、藝術記錄、推廣傳播於一體的重大工程。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