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大建：第四消費時代的關鍵是共享消費

一開始讀到日本作者三浦展2012年初版的書《第四消費時代》，我就眼睛一亮，覺得講共享經濟有新意。《第四消費時代》中文版出來後，社會上對這本書的評論不少，但是強調共享消費的卻不多。我推薦這本書，想要強調這是第四消費時代的最大特色，與可持續發展和循環經濟特別有關聯。對此有四個方面的看法可以關注和咀嚼：

一是建立個人-集體和佔有-使用的消費矩陣。對本書，大家談得多的是有關消費的四個時代的區分，其實其中的基礎是作者提出的有關消費的二維分析框架。一個維度是消費的私人與公共，另一個維度是消費的佔有與使用。由此形成二維矩陣四種情況，即私人的和佔有的，如私人小汽車；私人的和租用的，如出租汽車；集體的和擁有的，如公司或組織集體的車隊；公共的和使用的，如公共交通地鐵等。其中除了私人的和佔有的象限，其他三個象限均屬於共享經濟和共享消費的範疇。用這個分析框架可以看到消費形式的特徵與差異以及對資源環境和人際關係的影響。研究循環經濟，我強調分享經濟或者不賣產品賣服務是循環經濟的高級形式。2013年美國開始流行Uber和Airbnb，2016年中國開始出現共享單車，我就用以上的消費矩陣分析共享型消費與擁有型消費的不同。

二是從消費矩陣看不同消費時代變遷的正反合。作者提出四個消費時代及其轉化，甚至預言有第五消費時代，強調這是日本社會獨有的，而不是普遍的。我覺得，從消費矩陣看人類消費的發生發展和未來，關鍵是要看到人類消費方式正在經歷正反合的三段論變革。第一消費時代是工業化初期的物質短缺時代，共同使用爲主導，私人擁有財產是稀缺，大多數人沒有私人汽車，擁有私家車是極少數上流社會階層纔有的奢侈；第二消費和第三消費時代是工業化發達後的物質豐裕時代，私人擁有物品成爲主導，經濟因爲私有領域擴大而增長，每個人每戶家庭有汽車甚至有多輛汽車，第二消費時代和第三消費時代是這個私有財產最大化的兩個小階段，前者追求大衆化的多，後者追求個人化的多；第四消費時代（個人的共享）乃至第五消費時代（城市的普遍共享）都屬於後工業化的共享消費時代，與高度消費的取向相反，不是私人擁有的東西可以通過租借、公有、共同使用等分享方式來獲得使用，因此可能出現的情況是，幾個人甚至幾戶家庭去共用一輛車。

《第四消費時代》，[日]三浦展 著，馬 奈 譯，東方出版社2022年出版

三是共享消費是可持續發展導向的消費範式變革。可持續發展導向的消費要求經濟、社會、環境的三重效益，工業化時代的消費主義在三個方面都是不可持續的，因爲超過基本需求的高消費和過度消費，總是與生態環境影響和窮富兩極分化正相關。而共享經濟和共享消費具有可持續發展要求的三重效益。在經濟上，共享消費是質量型消費，可以用較少的經濟成本使用高質量的物品和服務，社會不需要大量生產大量消費，而是用合理規模的高質量生產滿足增長的社會需求；在環境上，共享消費是綠色消費，通過共用和重複使用提高物質資源的使用率和循環率，減少了對地球生態環境的影響；在社會上，共享消費是樂活消費，加強了人際之間的互動互利，從傳統的購物的快樂變成了交往的快樂。除此之外，共享消費也使得過度依賴全球供應鏈的消費運動變成了分散化、在地化的消費，從傳統的集中式轉向分佈式的活動。最好的來說，可以認爲第三消費時代以前的消費是以“物”爲焦點，而在第四消費社會中消費是以“人”爲焦點。對於人類來說，重要的不是消費了什麼，而是得到了什麼樣的福祉。

四是作者提出要用日本式消費替代美國式消費。作者在本書中進一步發揮了一種對第四消費時代和共享經濟有理論含量的說法：在成長與擴展的時代中，全世界都在向一個方向前進，因此“先進的-落後的”這種時間軸自然成爲一個優先指標（比如：發達國家是先進的，城市是先進的，等等）。然而，到了穩定期，人們就開始去發掘各個地方在風土和地理上的多樣性，以及固有的價值觀。本書最有意思也是可能引起諸多討論的地方，在於經濟學家常常認爲過去30年是日本經濟失落的30年，作者卻認爲過去30多年的日本發展是在走一條後高速增長時期的可持續性發展模式。消費主義是從美國開始然後擴展到全世界，日本也曾經受到美國式消費主義的影響。但是作者認爲最近30多年的日本，通過第四消費時代和共享經濟，是在探索超越美國方式的新的現代化，例如書中提到的從美國式的私人擁有郊區生活到日本式的大家分享城市生活。重要的是作者認爲這是許多日本人的現實感覺。作者在書中說了一大段值得玩味的話：“想想看，所謂的‘經濟大國化’其實就是歐美化。所以，無論成爲怎樣的‘經濟大國’，日本人仍然無法發自內心地爲此感到高興。恐怕這個想法從20世紀60年代起就已經存在了，它產生的原因是日本人意識到經濟的發展是以犧牲了日本過去的美好爲代價的。”

我讀這本書，前後買了兩次中譯本。2014年中文第一版面世的時候看到本書有新意有前瞻地討論共享經濟，買了一次；2022年十年紀念版的時候看到作者在再版序中增加了有關共享經濟的討論，又買了一次。現在再回過頭去寫讀書收穫，覺得本書提出的消費矩陣以及用此分析共享經濟的發生發展，對於研究中國下一個40年的可持續發展和社會消費，仍然具有重要的啓發意義。特別是有關共享經濟的討論，可以把中國20年前開始、在世界上有引領意義的循環經濟研究提高到新的層次。

諸大建，同濟大學特聘教授，可持續發展與管理研究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