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觀衆席｜甘雨時至日，喜聽BBC摹寫歐洲四季詩意
3月18日晚，春雨淅瀝，浸潤申城夜色，步入上海東方藝術中心，一場由芬蘭指揮家薩卡里·奧拉莫執棒英國BBC交響樂團的音樂會，恰與窗外綿綿雨意完美呼應。英國當代女作曲家朱迪思·韋爾的《甘雨時至》奏響開篇，溫潤的弦管音色如甘霖灑落心間，雨生百穀的生機、春意融融的暖意，沁入心田，使這場歐洲古典音樂盛宴，從一開始就染上了應景的詩意。
《甘雨時至》堪稱當晚最貼合心境的驚喜之作。樂曲開篇以銅管樂金屬亮色擊打空氣，撕開冬眠的慵懶緩鈍，絃樂細碎的音符宛若雨滴輕敲窗欞，音色鋪陳轉向醇厚舒展，雨水滴落的“擬聲”栩栩如生，沒有太激進的現代技法，反倒透着英式古典的內斂與甘甜，層層遞進的旋律滿是喜悅與生機，詮釋了“甘雨時至，萬物復甦”的意境。
整場音樂會的曲目編排極具巧思，上下半場冷熱搭配、古今交融，更串聯起英、法、德、俄歐洲古典音樂四大強國，宛如一幅歐洲古典樂微縮版圖，且四首作品恰好暗合四季輪迴，勾勒出獨屬於歐洲的音樂詩意。上半場主打冷門佳作，韋爾的《甘雨時至》恰如春日酥雨，清甜治癒；法國鋼琴家貝特朗·沙馬尤演奏的聖桑《第五鋼琴協奏曲“埃及”》則似冬日皚皚，冷冽空靈。下半場迴歸經典範式，門德爾松的《赫布里底羣島序曲》滿載秋天的激情豐沛，斯特拉文斯基的《火鳥》組曲又以狂熱魔幻的氣質，復刻出炎炎夏日的熾烈張揚。四季流轉、四國風韻，在BBC交響樂團的演繹中渾然一體，可領略到歐洲古典音樂的廣博與深邃。
音樂會上半場的高光時刻在於法國鋼琴家沙馬尤的演奏，他恰如其分地表現出聖桑音樂獨有的雅緻靈巧與精緻質感。他指尖落下的音符通透輕盈，鋼琴高音區的聲音掌控尤其出彩，清凜而澄澈的音色，瞬間讓人聯想到聖桑《動物狂歡節》中“水族館”的晶瑩剔透，水波盪漾、光影搖曳的畫面躍然耳畔。絃樂與木管的默契配合，爲鋼琴聲部鋪墊出柔和底色，動靜相宜、虛實相生，那份細膩到極致的美感，正如《留聲機》雜誌所言，是“令人窒息的美”。
下半場的《赫布里底羣島序曲》與《火鳥》組曲，展現了樂團聲景修辭的遼闊縱深——從門德爾松如霧靄般飄漫的肌理，到斯特拉文斯基如烈焰般炸裂的色譜，歐洲四季的詩意在色溫的驟變中流轉，於景深的遠近之間，織就一幅聲音的浮世繪。
指揮家奧拉莫的掌控力，更是整場演出的靈魂所在。面對風格迥異的作品，他對樂隊音響的聲強幅度、戲劇張力駕馭得遊刃有餘：演繹《甘雨時至》這首當代作品時，精準捕捉彌散化的音樂態勢，保留層疊的音色層次；運指門德爾松、斯特拉文斯基的經典傳統時，又牢牢鎖住結構凝聚力，讓古典樂章的嚴謹與激情並存。從輕柔的春雨私語，到熾烈的火鳥涅槃，奧拉莫以精湛技藝揮灑出權威氣場，帶領BBC交響樂團完成了一場兼具深度與美感的音樂敘事。
上下半場的返場曲目亦相當精彩。除了斯特拉文斯基《第二樂隊組曲》中的加洛普舞曲外，上半場返場，沙馬尤獨奏了拉威爾的《悼念公主的帕凡舞曲》，下半場則由奧拉莫選擇了西貝柳斯的《卡累利亞組曲》第三樂章作爲返場曲目，鋼琴家和指揮家以此種方式向各自的祖國致意。
作爲歐洲老牌藝術名團，BBC交響樂團與中國的緣分已延續45年，自1981年首次訪華登臺，幾度踏上華夏大地，此次來華巡演，上海是首站。歲月流轉，樂團的精湛水準始終如初，爲申城觀衆帶來滿足的驚喜；而臺下觀衆專注的聆聽、熱烈的掌聲，也讓這支百年名團體會到了中國樂迷的專業與熱忱。
雨夜東藝，甘雨潤心，經典留聲。音符流轉間，是四國風韻的碰撞，更是四季詩意的交融，這場鐫刻着歐洲古典魂韻的音樂之旅，終成申城春夜裏最動人的藝術迴響。
（作者爲上海音樂學院 音樂藝術研究院 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