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文明層層疊疊封存於馬耳他
每年春天，地中海中央都會上演一場跨越歷史與現實的文化盛宴。
3月11日，2026年馬耳他雙年展在首都瓦萊塔正式拉開帷幕。來自40多個國家的130餘位藝術家，將在遍佈馬耳他和戈佐島的歷史遺址中展示作品——從中世紀城堡到古老神廟，從騎士團要塞到博物館大廳，當代藝術與數千年曆史在同一空間相遇。
馬耳他雙年展創始人兼主席馬里奧·庫塔亞爾表示，這一雙年展的核心理念，是通過當代藝術與歷史遺產之間的對話，讓觀衆在同一空間中感受過去與當下的連接。當觀衆在古城牆與石灰岩街巷之間行走時，也彷彿在穿越一部厚重的歷史書。
事實上，在地中海文明的版圖中，馬耳他一直是一處獨特的文化交匯點。這個面積不大的島國位於西西里島與北非海岸之間，被譽爲“地中海的心臟”。數千年來，從腓尼基商人、阿拉伯航海者到歐洲騎士團，各色文明的船隻相繼在此停泊，塑造了馬耳他多元而獨特的文化氣質。
兵家必爭的要地
歷史學家指出，這種文化多樣性與馬耳他特殊的地理位置密切相關。早在公元前8世紀，來自黎凡特地區的腓尼基商人就在這裏建立了貿易據點。腓尼基人將這裏納入地中海航運網絡，引入了他們的閃米特語，並稱呼這裏爲“Maleth”（意爲避風港）。公元前400年時，北非的迦太基人控制了這些島嶼。公元前218年，在第二次布匿戰爭期間，羅馬共和國從迦太基手中奪取馬耳他，使其成爲共和國海上貿易體系中的重要港口。
羅馬帝國滅亡後，馬耳他先後由拜占庭和阿拉伯人統治。公元870年，阿拉伯人的征服從根本上塑造了馬耳他的文化，其影響至今猶存。11世紀，來自西西里的諾曼人佔領該島，將其重新納入歐洲基督教世界。此後數百年間，馬耳他又先後經歷安茹王朝、阿拉貢王朝和西班牙統治，該島主要作爲封建領地授予各個貴族家族，整體來說始終是一個相對貧窮落後的地區。
1530年，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將馬耳他授予馬耳他騎士團，條件只是象徵性的“每年一隻馬耳他獵鷹”。這一決定徹底改變了島嶼的歷史軌跡。騎士團在1565年的“馬耳他之圍”中成功抵禦奧斯曼帝國，此後將這裏建設爲堅固的軍事要塞。18世紀末，拿破崙短暫佔領馬耳他，隨後英國接管該島，使其成爲大英帝國在地中海的重要海軍基地。直到1964年，馬耳他才正式獲得獨立。
馬耳他歷史學家喬瓦尼·博內洛曾指出，馬耳他的文化之所以如此獨特，正是因爲它長期處在文明交匯的十字路口。正是這些不斷更替的統治與遷徙，在這座小島上留下了層層疊疊的文明印記。這些歷史痕跡，如今仍鐫刻在島嶼的建築、節日和日常生活之中。
石頭寫成的歷史
如果從高空俯瞰馬耳他羣島，會看到一片由金色石灰岩構成的城市與城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一座巨大的露天博物館。
馬耳他的歷史厚度，首先銘刻在那些比金字塔還要古老的巨石之上。在馬耳他戈佐島和本島南部的丘陵和海岸之間，散佈着多座巨石神廟遺址。考古學家認爲，這些建築建造於公元前3600年至2500年間。巨大的石塊被排列成弧形空間，構成複雜而神祕的結構。至今，人們仍無法完全確定這些建築的用途。
研究這些遺址的馬耳他考古學家魯本·格里瑪曾形容，當人們走進這些神廟時，很容易感受到一種跨越時間的震撼。“這些石頭已經矗立了五千多年，”他說，“當你站在其中，會意識到自己只是漫長曆史中的一個瞬間。”
而馬耳他最璀璨的建築明珠，莫過於首都瓦萊塔。16世紀中葉，馬耳他騎士團在“馬耳他之圍”中擊退奧斯曼帝國的進攻，隨後在半島上修建了這座全新的城市。騎士們按照當時最先進的防禦理念，以嚴格的網格佈局規劃街道，使這座城市既是軍事要塞，也是宗教與行政中心。今天，城市格局仍然基本保持原貌。狹長街道沿着山坡延伸到海港，聖約翰大教堂和大團長宮等標誌性建築仍矗立其中。
在瓦萊塔深邃的石灰岩街巷中，最吸引人視線的莫過於那些懸掛在半空的彩色木質陽臺。這些陽臺被漆成鮮豔的綠、紅或藍色，與土黃色的牆面形成了鮮明的視覺張力。當地民俗學者認爲，這種封閉式陽臺深受阿拉伯建築的影響，最初是爲了讓深居簡出的女性能夠在室內安全、私密的情況下觀察街道上的生活。如今，陽臺已成爲鄰里社交的樞紐。清晨，你可以看到老太太推開木窗，垂下一個籃子，向樓下的麪包商販買一袋新鮮的麪包；黃昏時分，鄰里間隔着陽臺互相問候，海風在狹窄的巷弄間穿梭，帶走了一天的燥熱。
如果說石頭是馬耳他的骨骼，那麼大海與陽光則是它的靈魂。除了人文遺蹟，馬耳他的自然風光展現出一種地中海式特有的荒涼與壯麗。
在馬耳他本島南端的藍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這裏體現得淋漓盡致。巨大的海蝕洞穴在碧波中矗立，早晨時分，陽光射入洞穴，被清澈見底的海水反射，在洞壁上投射出近乎夢幻的電光藍色。
當地導遊卡梅洛已經在這裏帶客遊覽了三十年。他常對遊客說：“每一分鐘的藍都是不同的。”隨着光線的偏移，海水的顏色從淺綠過渡到孔雀藍，再到深邃的墨藍。這種光影的變化，曾讓無數詩人流連忘返。
而在馬耳他本島西南沿岸，丁利懸崖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靜謐。作爲馬耳他的最高點，約250米高的斷崖直插大海，沒有任何遮攔。每到日落時分，這裏的地平線會被染成瑰麗的紫橙色。當地人習慣在週末驅車前往懸崖附近的聖瑪麗瑪達肋納小教堂，在這裏坐上一個下午。這裏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轟鳴和盤旋的海鳥，這種在荒原與大海邊緣的孤獨感，構成了馬耳他人性格中堅韌而平靜的一面。
節日展示的鮮活
如果說建築記錄了馬耳他悠久的歷史，那麼節日則展示了這個國家最鮮活的一面。
從春末到夏季，馬耳他本島和戈佐島上幾乎每個城鎮都會舉行屬於自己的節日——當地人稱爲“鄉村節”。這種傳統源於宗教慶典，但如今已經發展爲整個社區的盛大聚會。2023年，這一傳統被列入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在馬耳他，一場成功的鄉村節往往需要全村人集體、長期的籌備。婦女們會用精細的刺繡工藝製作出彩色旗幟和橫幅，這些手藝往往代代相傳。社區志願者和年輕人們則忙着裝飾教堂、街道和廣場，排練樂隊曲目，設置美食攤位。馬耳他大學歷史講師斯蒂芬·卡奇亞介紹，許多馬耳他人從小就被父母帶去參加鄉村節，甚至直接動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節日準備工作，這對於傳承鄉村節而言非常重要。“正是這種全民參與的氛圍，讓鄉村節在數百年的歷史中薪火相傳。”
節日往往持續一週，在此期間，巨大的彩色旗幟懸掛在街道與建築之間，整個街道都瀰漫着歡快的節日氣息。在慶典的最後一天傍晚，體格健壯的男子會在神職人員的引領下，將精心打造的守護神雕像擡出教堂，教區成員、樂隊以及社區居民隨着一起沿街遊行。沿途，銅管樂隊激情演奏馬耳他的傳統曲目，五彩紙屑灑落空中，綵帶隨風飄舞，人羣不住地歡呼、跳動，將整場慶典推向高潮。
節日裏不可或缺的還有夜幕降臨後的煙花表演。煙花對馬耳他人來說有着特殊意義。許多村莊都有自己的煙花製作傳統，年輕人從長輩那裏學習如何製作和燃放煙火。煙花匠人曼努埃爾·卡丘亞就說，他從十幾歲開始就跟隨父親學習製作煙花。“在馬耳他，煙花不僅是一種表演，”他說，“它是一代代人傳下來的手藝。”如今，馬耳他國際煙花節已成爲島上標誌性的大型節慶活動。在海灣上空，連續幾晚都會燃放璀璨煙花，光影與音樂交織，每年都會吸引大量當地居民和遊客聚集欣賞。
除了鄉村節，馬耳他一年中還有許多文化活動。2月的狂歡節是島上歷史最悠久、最令人期待的年度慶典之一，街道變成色彩斑斕的舞臺，人們戴着誇張的面具穿着華麗的服飾，伴隨着歡快的音樂跟隨精美的花車遊行。狂歡節也是社區歡聚、共享歡樂的時刻，親朋好友歡聚一堂，品嚐杏仁點心普林約拉塔、節日餅乾誇雷齊馬爾等各種馬耳他傳統美食。
10月的白夜節則讓瓦萊塔整座城市變成藝術空間——政府大樓、博物館和教堂通宵開放，街頭音樂、舞蹈和藝術表演持續到凌晨。除此之外，國際藝術節、爵士音樂節、瓦萊塔電影節等節日融合了國際和現代流行元素，同樣深受本國民衆和世界遊客喜愛。這些節日使這個地中海島國在一年四季都充滿活力，也讓古老城市在現代生活中繼續保持文化溫度。
蔚藍大海的饋贈
作爲地中海中心的島國，海洋始終是馬耳他文化的重要部分。幾千年來，馬耳他一直是地中海航線的重要節點。從腓尼基商人到騎士艦隊，再到現代港口貿易，這座小島的歷史幾乎與航海緊密相連。
瓦萊塔的大港口被認爲是地中海最天然的深水港之一。港灣兩側的城牆和炮臺見證了幾百年的海上貿易和戰爭。二戰期間，馬耳他因其在海上的英勇抵抗，被英國國王喬治六世授予“喬治十字勳章”，這份榮耀至今仍鐫刻在馬耳他的國旗之上。
在南部漁村馬爾薩什洛克港口，傳統漁船魯佐船仍然每天出海。這些木船通常被塗成鮮豔的藍、紅、黃色，船頭畫着被稱爲“荷魯斯之眼”的圖案，人們相信這個符號可以保護漁民航行平安。老漁民維農齊奧的一生都在這條航線上。他每天凌晨3點半起牀，駕駛着他的船駛向外海。對他來說，這雙眼睛不僅是裝飾，更是“沉默的守護者”。“我的父親、祖父都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捕魚，”維農齊奧說，“海上風浪大的時候，只要看到這雙眼睛，心就定了一半。”但在現代漁業和旅遊經濟發展壓力下，這些老式木船也正面臨被淘汰的風險。“如果有一天這些船隻不再在港口出現，馬爾薩什洛克將不再是我們熟悉的樣子。”文化和傳統船隻保護組織代表深感憂慮。
長期的航海與商貿交流，還深刻塑造了馬耳他的語言和飲食。馬耳他官方語言爲馬耳他語和英語。馬耳他語是一種獨特的語言，它是歐盟範圍內唯一源於閃米特語的語言，以閃語爲基礎、卻用拉丁字母書寫，還在長期交流中吸收了大量意大利語和英語詞彙。
這種“融合”也在餐桌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馬耳他的美食故事也如同其歷史一樣層層疊疊，每一波征服者和定居者都將各自的食材、技法和傳統帶到了這些島嶼，融合出多元風味。腓尼基人和羅馬人奠定了馬耳他實用橄欖油、麪包和蜂蜜的美食基礎，阿拉伯人帶來的香料和柑橘類水果豐富了馬耳他食物的風味。馬耳他騎士團時期復興了當地的葡萄酒莊園，引入了獵兔活動和鮮明的地中海風味，推廣了許多至今仍爲人稱道的經典菜餚。英國殖民時代則帶來了茶文化和豐富的烘焙食品，也促成了馬耳他下午茶習慣。
如果你在拉巴特小鎮的街頭走走，一定會看到一家名爲“Is-Serkin”的小店。這家自1945年開業至今，是島上最具代表性的街頭美食地標之一。在這裏，無論是當地人還是遊客都會擠在一起，花上幾個硬幣買一個剛出爐的酥皮點心帕斯蒂齊。它是阿拉伯文化影響的典型代表，簡單的麪粉包裹着豌豆泥或里科塔芝士，經過層層摺疊烘烤，外皮酥脆如紙，內餡柔軟香濃。在馬耳他，帕斯蒂齊幾乎無處不在，從路邊小店到咖啡館都能買到，被認爲是島上人們日常生活中最親切的味道之一。
從史前神廟的巨石沉思，到藍洞的光影變幻，從魯佐船上的“守護之眼”，到多彩的節日慶典。馬耳他，這個面積不過316平方公里的島國，卻承載了整個地中海文明的重量。
在這裏，歷史並沒有被鎖在玻璃展櫃裏，而是活在漁民的網中、匠人的煙花裏以及每一塊金色的石灰岩縫隙中，隨着海風不斷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