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第四核大國自1992年以來首次擴大其核武庫，對大國博弈有何影響？

3月2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其核戰略演講中拋出重磅消息，提出在“前沿威懾”計劃中將德國及其他歐洲夥伴納入法國的核威懾保護傘，並與德國成立核指導小組，共同推動歐洲國家參與戰略討論與協調。法德領導人當日還就在覈威懾領域合作發表了聯合聲明。與此同時，德國前總理默克爾6日晚在德國漢堡市政廳舉行的馬蒂亞宴會上，呼籲歐洲國家保持團結，在世界範圍內發出統一的聲音。

法國是歐盟唯一和全球第四大有核國家。法國計劃向歐洲盟友開放覈保護，標誌着歐洲安全防務合作進入新階段，歐洲在安全防務領域推行實質性的戰略自主行動。這一新動向料將對歐洲安全格局和大國博弈態勢產生一定影響。

核威懾合作含若干要點

十多年來，歐洲國家加強了安全防務領域的合作，包括建立歐洲防務基金、加強聯合研發、設立永久結構性合作框架等，但始終未觸及核威懾領域。近年來，地緣政治動盪使得歐洲面臨更爲複雜的安全威脅形勢，俄烏衝突延宕數年，巴以衝突、美以對伊朗軍事行動等外部安全風險持續提升，而美國對歐安全承諾和安全保障日益鬆動，多重危機倒逼歐洲戰略自主意識，歐洲希望提升綜合實力和全球影響力，成爲地緣戰略的重要一極。

3月2日，法國總統馬克龍在西部克羅宗的長島核潛艇基地發表講話。

馬克龍早在2020年就曾提出在歐盟內部開展核力量戰略對話，邀請對話夥伴參與核軍演。德國總理默茨在去年當選後也曾提議與英、法這兩個歐洲有核國家討論實現“核共享”，馬克龍也對此做出了響應，表態願與歐洲主要夥伴就核威懾問題開展廣泛討論。

更爲重要的是，此舉充分彰顯歐洲有意在覈威懾這一關鍵領域增強戰略自主能力，降低對於美國覈保護傘的單一依賴性，爭取更爲有利的戰略地位。歐洲在戰後長期依靠美國主導下的北約保護傘，其中便包括覈保護傘。

歐洲核威懾合作包含若干核心要點：其一，法德軸心開展戰略協調。法國將德國視爲核威懾合作的關鍵夥伴，成立高級別的法德核指導小組作爲戰略對話和政策協調機制，重點探討威懾架構相關問題。這一機構設置體現了法德兩國在歐洲安全防務領域的分工。其二，法國堅持核威懾共享的主導權和最終決定權。法國堅持合作而非共享的思想，馬克龍明確保留使用核武的完全控制權，包括核武的計劃、執行和最終決定權，希望通過核共享機制強化在歐盟安全防務事務中的主導權。其三，歐洲核威懾合作遵循有意願者先行的發展路徑。歐洲共同安全防務領域多以有合作意願國家先行的小多邊合作爲特點，目前已有8個歐洲盟友表態願意參與法國的“前沿威懾”計劃，包括德國、英國、荷蘭、波蘭、丹麥、瑞典、比利時和希臘。

實際推進仍存牽制因素

目前，歐洲核共享計劃仍處於討論與協調的初始階段，估計將在年內開啓對話與協調過程，由法德核指導小組作爲核心力量，逐步擴大安全防務領域的戰略對話與政策協調。法國計劃自1992年以來首次擴大其核武庫，投資建造1艘新的核潛艇並研發高超音速武器。據悉，法國將獨立承擔發展核軍事能力的開支，同時希望盟友在常規領域加以配合。在歐洲核威懾合作的具體形式上，法國已經提出了若干初步設想，包括允許向盟國臨時部署攜帶核彈頭的戰機、加強跨國核軍演、聯合訪問戰略要地、分享情報等，並共同提升預警、防空和深度精確打擊能力等常規能力，以實現“常規軍事能力、導彈防禦系統和法國核能力的合理配置”，但迴避了是否將法國的核力量駐紮到其他歐洲國家的問題。

如果法國順利推進歐洲核威懾合作，勢必成爲獨立防務領域的關鍵和實質性舉措，提升歐洲在安全防務領域的自主行動能力，加強對歐洲安全格局的影響力。但在實際的推進層面，仍有一系列的牽制因素。

一是歐洲對北約仍存在極強的路徑依賴，歐美關係的波動影響歐洲人“戰略覺醒”的程度。2日的法德聲明強調，歐洲核威懾仍依賴美國核威懾的延伸，美國應保持在歐洲大陸的核力量部署，法國覈保護傘計劃並非取代北約核共享機制，而是形成互補關係。這一設想充分彰顯歐洲期待在覈威懾領域形成“北約爲主、歐洲爲輔”的格局。歐洲仍希望維持跨大西洋紐帶，但隨着歐美關係的不確定性增強，擔心可能失去北約核保護，不得不加快自主防務能力建設。

二是參與核共享國家存在嚴重的權力不對等，法國堅持掌握完全的主導權，其在歐洲安全事務中話語權的上升，可能帶來內部協調的新矛盾等問題。三是歐洲內部在共同安全防務領域存在理念與利益分歧。法德以及其他國家在財政紀律、軍工項目分工、歐洲軍費來源等問題上仍存在不少分歧。此外，各國在動用核武問題上還受到國內政治因素和民意的牽制。這些因素都有可能影響歐洲覈保護傘的實質落地，導致歐洲在覈威懾領域的戰略自主之路說易行難。

（作者系同濟大學德國研究中心副主任，上海歐洲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