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時評｜學科建設當防“脫實向虛”

教育部部長懷進鵬3月7日在全國兩會記者會上表示，下一步將大力推動高校從注重學科發展向服務國家使命轉變，深度融入國家現代化發展大局。這一平實的表述，觸及中國高等教育發展到當前階段的一個深層命題：學科建設的根本目的究竟是什麼？

不妨從一個比喻切入。如果將高校的運行比作一個經濟體，則教學如農業，無農不穩；科研似工業，無工不富；那麼學科建設就扮演着金融業的角色——掌握資源分配的權力，決定着資金投向、人才聚散、平臺搭建。可見，學科建設在高校運轉中的樞紐地位。

沿着這個比喻追問下去，一個問題便浮現出來：金融業如果脫離實體經濟，會發生什麼？

脫實向虛。資金在金融系統內部空轉，交易活躍、數字增長，卻流不進工廠車間、流不到田間地頭。實體經濟感受不到金融的溫度，就業得不到支撐，創新得不到滋養。泡沫終有破裂的一天，留下的是空轉的虛耗。

那麼，學科建設是否也可能陷入類似的困境？

倘若學科建設演變成一種“內部循環”——學科排名節節攀升，博士點接連獲批，論文產量持續增長，但這些成果與國家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缺少關聯，與企業的現實技術需求存在隔膜，與人民羣衆對優質教育的期待不相匹配——那麼，資源便在學科體系內部“空轉”了。學科成了各院系守護自家“一畝三分地”的工具，成了高校內部競爭排名的籌碼，唯獨不再是服務國家戰略、回應社會需求的能力載體。這便是“學科空轉”，是學科建設的“脫實向虛”。

所以，推動高校從注重學科發展向服務國家使命轉變，本質上是讓學科建設這個“資源配置中樞”重新迴歸服務“實體經濟”的本位。這裏的“實體經濟”，就是國家戰略急需的關鍵領域，是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需求，是人民羣衆對優質教育的殷切期待。

其實，更深層的變革已然發生。過去三年，學科專業調整力度之大前所未有，也取得了顯著成效。調整的過程難免會涉及一定程度的利益衝突，但小道理服從大道理、小邏輯轉向大邏輯。很多學科和專業固然歷史悠久、創業艱難，但同樣必須接受實踐的檢驗，不能因人設事、爲了這份厚重而貽誤未來。這不是對歷史的否定，恰是對歷史的負責——真正的尊重不是把學科供在神壇上，而是讓它在解決時代問題中延續生命力。

高等教育是國家現代化建設最寶貴的戰略資源，不能成爲與世隔絕的“孤島”。高校必須加快從“我能幹什麼”的學科本位，轉向“國家需要我幹什麼”的使命本位，並在此背景下重新配置資源、打破院系壁壘、重構評價標準。

在具體操作層面，如何更好更快“轉”？有幾個方向值得關注。

一是從學科轉向領域。過去習慣按學科門類配置資源，如理、工、農、醫、文、史、哲、經等等。但今天，人工智能、集成電路、生物技術、新能源等戰略領域，沒有一個是單一學科能夠獨立支撐的。學科應當從目的還原爲手段，從經營對象迴歸能力模塊。以戰略領域爲組織單元，將學科作爲支撐攻堅的“工具箱”，需要什麼工具便調動什麼學科。

二是從院系轉向平臺。傳統二級院系通常與單一學科對應，資源固化於行政單元，不利於重大戰略任務的組織攻關。應打造平臺型組織，如交叉研究中心、聯合實驗室、協同創新平臺等，讓人才、資金、設備圍繞重大使命動態組合，使資源跟着使命走，而非跟着“地盤”走。

三是從自我循環轉向供需適配。“十四五”期間新增本科專業布點已達8600個，學科專業目錄從十年一修調整爲每年動態更新，急需專業實現當年布點、當年招生。這種節奏變化本身就是一種信號：學科建設不能再閉門造車，而要與國家戰略需求、社會發展需要同頻共振。學科專業的去留，不能再以歷史長短、創業艱辛作爲擋箭牌，而要以“是否適應實踐需要”作爲試金石。

高等教育是國之大計、黨之大計。既然是大計，就不能只算“學科賬”，更要算“國家賬”——計利當計天下利。讓學科建設這汪活水，真正流向國家戰略的田間地頭、澆灌經濟社會發展的真實需求，這或許正是“從注重學科發展向服務國家使命轉變”這句話背後樸素且深刻的意涵。

（作者繫上海財經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