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過農民、小販、工人……年過六十，我那無法忘卻的文學夢

年輕的時候，寫了小說給一位文學前輩看，前輩教導我說：“文學不是對生活的記錄，而是要站在生活的高度俯視生活。”

後來我看到很多文學評論家都反覆地強調這句話，我那時候年輕又無知，至少閱歷不夠，一直不懂如何“站在生活的高度俯視生活”這句“高大上”的話。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成了一個小老闆，年近花甲的時候，我似乎真的懂了。但“站在生活的高度俯視生活”談何容易？

首先，一個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永遠無法站在生活的高度，他只能站在最低的位置，他只能仰視別人的生活，又如何去俯視生活？

實際上，作爲最底層的人根本就沒有生活，只有生存，還奢談什麼俯視生活？大概如此，我纔在文學的道路上奮鬥幾十年而毫無建樹？

2026年，我62歲，人生邁過花甲。

我一直擔心自己最多活到60歲就會死去，因爲我的曾祖父剛好活到60歲死去，我的祖父也是活到60歲死去，我的父親同樣是剛滿60歲的第二年春天就離開了人世，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油菜花剛好凋謝。

父親的生日是臘月二十日，他滿60歲那一天大雪紛飛，正好我們家的牛不見了，家裏來了一些客人，可是我和我的哥哥不得不在鵝毛大雪中漫山遍野地找牛。

據說滿十的日子下雪下雨都是不吉利的，果然，父親第二年春天就死了。雖然我一直認爲，父親的病是因爲無錢治療拖出來的，但我還是“迷信”地認爲我們家的男性命中註定壽命不長，最多隻能活到60歲。

果然，我的大哥30歲那年在建築工地上出意外搶救無效也死去了。

因此，我總覺得死亡已經離我很近了。但是，我的很多夢想還沒有實現。比如文學夢。雖然我只是一個農民，後來又是一個農民工，再後來我是一個個體戶，但是，我不死心。我27歲開始發表作品，31歲背井離鄉，中間二十多年爲了生存而奔波，文學逐漸離我很遠。我打工是被迫的，做生意也是被迫的。那只是爲了生存，而不是生活。

但作爲一個人，不能只爲了生存。而人一老，就開始懷舊。

我開始想念在廣東打工時的那些工友們，他們絕大多數現在都跟我失去了聯繫。當年我們同甘共苦，我們各自懷揣着夢想，那時，他們之中大部分都比我年輕。至少，我們都希望有一天能發點小財，發大財估計誰也沒有指望過。

我開始對他們有了刻骨銘心的想念，有時候一個人開車在公路上行駛，突然之間莫名其妙地就淚流滿面了！幾十年過去了，他們到底過得怎麼樣？尤其是曾經在大年三十來臨之前差點跟我一起露宿街頭挨餓受凍的幾個兄弟，我特別特別地想他們！我想他們想得心裏滴血。曾經，我哪怕只能買一個饅頭，也是跟他們分着喫的。

跟我保持聯繫的工友當中，前些年，我知道只有馮生混得不錯，他自己開了工廠，有兩百多個員工。可是，後來他的工廠也倒閉了，還負債，不得不賣了他的車，然後還用房子去抵押貸款。

我真的希望他們都過得好，我很珍惜我們過去的友誼。我希望還有歡聚的日子，雖然我知道這個想法很不現實。

於是，我打算將我過去打工的生活經歷都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那是無比寶貴的記憶。因爲我怕有一天這些經歷我忘記了，就再也想不起來了。

記錄之初，並沒有考慮發表與否的問題，因此寫得十分輕鬆自在，沒有一點壓力，就是記錄事實，幾乎沒有一點藝術加工。文中情節和事件，沒有虛構，也沒有考慮結構，更沒有伏筆之類的技巧。

這些文字讀起來可能既不是散文，也不是小說，我只是想要留住那些珍貴的記憶。

最開始，這些打工經歷在我們縣的報紙上連載，因爲是週報，連載一個多月纔算完畢。連載完畢，我想起了《讀庫》這本比較特別的雜誌。知道《讀庫》，是因爲作家姜淑梅。她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作家，60歲纔開始學認字，75歲出版第一本書。她的第一篇文章就發表在《讀庫》雜誌。

於是我訂閱了一年的《讀庫》。我想它大概擁有着一批特別的讀者。我覺得我的文章都比較適合它，但也沒有抱多大希望。好在有投稿郵箱，只需要動動手指就可以發出去，用與不用，也不損失什麼。因此我動了動手指，將《上海不是我的家》發到了投稿郵箱。

發出去以後，我就把這事給忘記了。

2020年，快到年底了，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個從北京打來的陌生電話，電話那頭的人，自稱是《讀庫》雜誌的編輯，說姓張，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說叫張立憲。張立憲老師告訴我，他準備採用我的稿子，但需要重新編輯一下，問我同意不同意。老師將我的那篇紀實文章更名爲《上海浮生》發表後，引起了一定的反響。大多數評論都是誇我的，但也有少部分讀者罵我，我覺得這很正常。

這次投稿完全是意外的收穫，我沒有想到的收穫。

後來，我乾脆將我的人生從頭開始寫起，將我60年的生活經歷都記錄下來。

現在的這本《田老師打工記》，便是我後30年的生活經歷。這本書，沒有“站在生活的高度俯視生活”，而是跟生活平視，因爲這是我自己的生活，是跟我處於同一社會階層的人的生活。因此我既沒有仰視，也沒有俯視，我平視我和我的夥伴們的生活。

如果說這本書精彩的話，那也不是我寫得有多麼精彩，而是我的生活經歷本身所給予的饋贈。我曾一心奔赴生存，卻不曾想，這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雖然這後30年依然在苦苦掙扎，但對比前30年，我覺得算是很幸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