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小鎮種花,在花間渡己,在字裏斑斕
上一本散文集我就想過取名爲《斑斕》,揣度後不免心虛,終究不敢妄稱自己的文章爲“斑斕”。心想,文章要好到什麼地步纔敢稱之爲“斑斕”啊。但這本書,我卻能理直氣壯地稱之爲“斑斕”了。
我寫的是花事。花,斑斕者也。無可厚非,於是乎我便堂而皇之地將這本集子命名爲《斑斕》了,說起來,好像搭了個順風車。
《斑斕》,湖南文藝出版社
瞭解我散文的人大概是知道的,我總是寫得披頭散髮,面目猙獰。寫底層,抗爭,破碎和痛,總是沉默、悲傷,在文字裏失控,大喊大叫,像一頭小野獸。寫的人哭着寫,讀的人哭着讀。但最終,我還是會落在向上的力,慈悲與寬宥,溫暖以及和解、希望這些明亮的關鍵詞上。在那些鋒利、堅硬的鐵質文字中,語言的暴力,不屈不甘的情感洪流,那種以告別的方式來表達愛的敘事,基本奠定了塞壬散文的底色:下落不明的人,消失的人,奔跑者、匿名者,穿無塵服的人……他們發出刺耳的噪音。這一路走來,塞壬和她的散文開出的是一朵咯血的花。
可是她怎麼忽然寫了一本關於花的書?她怎麼忽然在文字中安靜下來閒適下來?2023年初,我正式退休了,搬到一個小鎮上,我的新房子有兩百平米露臺,從鄉村走出來的人終歸是有田園夢的。五十歲,更年期,我的身體突然有了奇怪的、激烈的種種不適,而在這場不可能短期內得以治癒的時間線中,無論是情緒,還是文字,我都將無法掀起血液的風暴。偏頭痛,疲憊乏力,失眠,燥熱,畏寒,面癱……已把我治得服服帖帖的,我跟五十歲的我,將會有一段相持的特殊時光。
一個作家寫了多年,她的生活圈子基本上被文學和作家包圍,而且,這個牆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堅固,它把你隔離起來了。可怕的是,如果不主動打破它,無論是認知還是未來人生及寫作的豐富性都會存在危機。這是一個困境。想要融進另一個領域需要時間、耐性還有熱情。而我,此刻可能迎來了最佳時機。我可以放下手機,遠離電腦,一個人在兩百平的園子裏親近土地,花草,還有晨曦。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這就是我的園藝世界。它緩緩地在我面前打開了。我感受到的每一次驚喜、驚豔皆來自生命本身的奇蹟,它喚起了一種陌生的激情,於我,它是從未有過的人生體驗。這纔是最珍貴的。一株小袋苗,它是在我的瞳孔中長大的,我甚至記得它每一幀的重大蛻變,直到它開花,當你與它並立靜默,你會感知,這個世界除了人類,還有這樣一種強大的呼吸與你同在。
這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感知。置身滿園的花草,你會覺得“相伴”這個詞是宏闊的,是無限生長的,你與一朵花相遇,是歷盡了許多個日日夜夜一分一秒的雙向奔赴才抵達的。在這樣的一個世界裏,一些專家自認爲掌握了土壤、光照、水、溫度,以及對氮、磷、鉀的調控就能任性地掌控一棵花的全部生命,這在我看來是狂妄的,野蠻的。在季節的紊亂中強行使用了開花的密碼,最終如你所願,花開了。但你所見,也僅只開花這件事,這一件事而已。因爲,開花這一結果僅僅只是一萬步中的最後一步,而前面的9999步纔是最盛大最壯闊的歷程。它是真正的陪伴。帶着希冀,不安,以及某種無可名狀的歡欣,等待、守候,每一天,都有它瓷實的價值和意義。
塞壬
從此,我這個人開始有了巨大的改變。大量的戶外時光,大量使用體力,早睡早起,甚至可以長時間不看手機。搬土、運塘泥、攀架、搭篷、換盆、澆水,去野外撿落葉,去市場收集魚腸,去小區撿狗屎,去羅浮山挖田園土和苔蘚。偏頭痛、乏力疲憊、頭昏腦漲、骨頭痠痛在慢慢消失。專心致志,能夠擺脫一切困境。
凝視一朵花,就是凝視它千百個暗夜與白晝不停歇奔襲向着那唯一的指令用盡全力去撐開第一片花瓣的那一刻。無數朵花無限幻化最後集中成這一朵。眼前的這一朵。這裏面凝聚着你與它多少祕密與不爲人知的點滴。春天,園子裏開着百合、三角梅、茉莉、繡球、梔子、四季桂、山茶、杜鵑、蝴蝶蘭……你會覺得,因爲你,只是因爲你,它們纔開花的。有一個瘋狂的意念就是,它們,每一朵,都能感知你這個人的存在,每一朵在清晨與你相見的第一面,它們就認出了你。我是信的,毋庸置疑。那要不然,它怎麼懂得用風把香氣拂到你的面上的?它怎麼懂得在整個炎熱的無花之季過後感到抱歉,一入秋就趕緊開朵花出來取悅你的?要不然,它怎麼那麼害怕被遺棄,在乾旱的秋天,在你離家出門幾天後依然頂着綠葉撐到你回來?
終於理解牽掛是什麼意思了。我推掉了很多超過三天的活動。一個人在園子裏忙碌,自言自語,陽光,生長,我能感知的喜樂,跟它們完全一樣。我還經常放音樂,我堅信某種默契讓我與它們同頻。
小區菜鳥驛站門口有一株三角梅。那個地方每天都停滿了送快遞的三輪車。它被擠在牆角,被擋了陽光。在那個雨季後,我發現它無人管,晴了幾天後很快就蔫葉了,如今,在我的視線裏,我是能夠看得見一棵花的生死的。在此之前,我看不見這些。我救活了它,慢慢地給它喂淡淡的磷酸二氫鉀,這個秋天,它竟開出了滿枝頭的紅花,熱烈、盛大,像是用盡整個生命在燃燒,令人驚訝的是,所有送快遞的車都給它讓道了,他們把車停在另一邊,把陽光還給它,把敞亮還給它,讓它整個地綻放在陽光下,讓所有的人都無法忽視這樣的綻放。那一刻,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所有的面子與尊重都是它自己掙到的。
我去拜訪一位可愛的園藝姐姐,問她有什麼法子治蚧殼蟲蚜蟲薊馬這些害蟲,她把我拉到一排花箱跟前,指着插在土裏的一個個小牌子說,你看。我俯身一看,那小牌子上面寫着一行小字:別喫我的花,笨笨蟲,快走開啦。“你在花盆插上這樣的警告牌,自然就不會有蟲子啦。”她笑的時候月牙眼眯成一條縫,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話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意味着什麼。
跟花友約見,互換一盆花各自養上一陣子。見面的時候難免嗔怪自家的花,它可嬌氣了,不能曬又不能不曬,一不小心就黃葉。這多像在外人面前自謙地說自家的孩子啊,我家這孩子,可皮了。而後的日子,視頻電話,隔着屏幕問候自家寶貝,類似“在阿姨家裏一定要乖哦”的話語是少不了的。這應該可以說是重新定義寵物的邊界吧,誰說不是呢?
即使是住着出租屋的樓頂,我的朋友劉生和他的太太擁有一個漂亮的花園。不論你貧窮還是富貴,在養花這件事情上是平等的。他們都有自己的一套秩序和審美,沒有一朵花是醜的,沒有一種付出是毫無價值的。不要滿身酒氣地面對一朵花,也不要當着花的面說要捨棄它們的話,它們全都能聽懂。
我因此構建了一個獨立而完整的空間。它很像是從我的生命中裁出一片能量場,進而配齊了所有的社會屬性。因爲重新面對一門學問,土壤酸鹼度,氣候溫差,溼度閾值,菌羣種類,碳氮比,有氧,厭氧,所有這些新鮮的名詞,於我,是一扇打開的門。於是消費,社交,學術,高科技,人情,愛恨……世間有那麼多的人,爲了開花這件事,那麼可愛那麼有趣那麼純淨地活着。當然虛榮貪婪野蠻者有之,拜高踩低以花事人者有之,由此,這纔是斑斕的一個世界啊。我好像出不來了。
颱風,請繞道吧,雨季,請不要太綿長。我剛好在這個年紀找到了一個類似壁櫥一樣的空間,在寫作之外,我有了一個很好的去處。沒人認識我。當我以園藝義工的身份去裝點一場文學的盛典,而即將參與這個盛典的作家塞壬與穿着圍裙戴着袖套拎着小黃桶的花工塞壬,這兩個人要重合了,多麼奇妙的相遇。難以想象的瞬間,彌足珍貴。
我又細細地把所有文字看了一遍。即使是寫花,塞壬還是那個塞壬啊,熱烈、深情,裹挾着語言的暴力,無論是百花怒放之洶湧,還是打翻調色板之滿地盛大凋零,她喃喃唱頌着生命無邊的美麗和奇蹟。不論是我這個人,還是我寫的文章,關於斑斕,我能做的,只能是努力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