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出海人：滯留中東，不想躺平
“這次中東不少國家與城市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下，表現出的物資管控與人員安撫能力，令不少人感到意外。”
文 /巴九靈
“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一位迪拜的中國人安國說，當時，他親眼看到導彈在空中被攔截，巨大的聲響在他頭頂爆開，迪拜棕櫚島高端酒店被碎片擊中引發火災。
安國此前是華爲外派員工，如今在迪拜公司工作。戰火最先波及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但他認爲阿布扎比一直以安全著稱，沒有在意。
“本身打算多待幾天，還要去利雅得。但帶着孩子出差，怕孩子太折騰了，就先回去了。”中歐法律基金會（CELF） 聯席理事長彭帥慶幸地告訴小巴。
北京時間2月27日晚11點，在迪拜談好業務之後的彭帥坐上了飛往國內的航班，2月28日上午10點，落地成都天府機場。
下午2點，美國與以色列發動對伊朗的攻擊，引爆中東戰爭，戰火波及阿聯酋、卡塔爾、巴林、科威特、沙特、伊拉克等周邊國家的美軍基地及大使館，並不斷擴大，中東航空普遍按下暫停鍵。
3月1日，迪拜國際機場關閉後
硝煙瀰漫之中，幸運與不幸交織，毫無章法。
近年來，中東成爲中國企業出海熱土。2025年上半年，中國對中東地區貨物出口額同比增長10.2%，比重達到8.0%，處於過去10年裏的最高水平。
向外突圍與破卷的中國出海人，迎面撞進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荒誕世界。
出海新人初遇中東亂局
今年，是30歲的Tim第二年出海工作、第一次到中東出差。
2月13日，臨近春節假期，上市公司工程師Tim被外派到巴林頂班，負責項目售後工作。
出發前他專門喫了頓成都火鍋，爲自己餞行，也爲出差一個月做好心理建設。
戰爭衝擊力莫過於一線的體感。當地時間2月28日上午，那是他的週末時光，Tim的手機雖已推送美軍進攻伊朗的消息，但他沒當回事，直到中午12點半，先是悶雷一般的幾聲響，然後天空出現導彈爆炸產生的白雲，當一顆導彈毫無徵兆地落到離他12公里遠的美國海軍第五艦隊司令部，他慌了。
手機上顯示的防空警報
圖源：受訪者提供
他先跑去問關係熟絡的公寓黑人門衛是否有防空洞，對方說附近商場有緊急避難所，但當他跑去商場，大門已經關了，於是又折返公寓，可頭頂上的悶雷聲持續不斷。
當他硬着頭皮“再闖”商場時，不遠處已硝煙籠罩，所幸這時商場已維持秩序，經人引導他進入了停車場避難所。
“走進一看，熙熙攘攘的人，有人帶寵物狗避難，有人跪地禱告。”Tim對小巴說。在慌亂中，他的心率一度飆到了141。
停車場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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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心路歷程是普遍現象。
Tim的唯一的同事更爲無奈，本已從巴林啓程回國，但飛機駛離卡塔爾空域沒多久快速折返，如今困在了卡塔爾多哈機場，驚魂未定。
“我沒想到會搞這麼大，這也是阿聯酋歷史上第一次遭受如此大規模的襲擊。”另一位滯留在迪拜的中國創業者端端補充說道。
“昨天下午，一架無人機被擊中之後失控了，鑽到居民樓裏面。”“昨天幾輪導彈在我頭上爆炸，毫無預警。”在阿聯酋、巴林中國人的講訴中，充斥着類似防不勝防的情況。
據阿聯酋官方通訊社WAM報道，阿聯酋國防部稱，週一（3月2日）有9枚彈道導彈、6枚巡航導彈和148架無人機襲擊了該國。
3月2日，迪拜天空中的攔截導彈的尾跡
另有阿聯酋國防部社交賬號3月1日稱，自2月28日遭受襲擊以來，阿聯酋境內已有3名人員死亡，58名人員受輕傷。
曾是華爲、騰訊高管的端端出海中東一年有餘，經常在中國、沙特、阿聯酋之間出差，平時會做直播。
近日直播時，他發現很多人是第一次去迪拜、阿布扎比，都在問差不多的問題，於是組建了兩個“迪拜、阿布扎比滯留羣”，迅速集結了三四百號人。
“互相間交換一些信息，不要恐慌！”端端冷靜道。
滯留羣內消息不斷
圖源：受訪者提供
焦灼時期，姿勢各異：
有人想撤有人躺平，也有人繼續忙生意
出海新人代表了中國出海人的一個切面，處於局勢動盪、較爲陌生的異國，他們普遍的訴求是抓緊撤離。
“有很多人在瘋狂刷去阿曼的車，然後從阿曼逃離，”安國觀察道，方法是從迪拜自駕6個小時，趕上阿曼航空，“阿曼有一些航空還能繼續飛，價格沒有很離譜，也是幾千的價格。”
在“迪拜、阿布扎比滯留羣”中，主要討論的是各類航班信息和中轉回國的攻略。
有人不斷接到航班取消消息，忙着飛機改簽；有人忙着預訂恢復運營的航班，但又常常因畸高的價格退卻；有人表示已經從阿曼、沙特走陸路“跑通”回國的路線，並在羣內公佈攻略……
瞬息萬變的形勢，考驗着每個人的信息蒐集與絕地脫險的應變能力。
據小巴瞭解，國內一些地區已開始統計滯留迪拜、伊朗、以色列等國中國公民的情況。
統計滯留居民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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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而言，處於戰爭中心地帶伊朗的中國人處境更好一些。
3月2日傍晚，在伊朗首都德黑蘭創業9年的博哥告訴小巴：“大部分已經撤到阿塞拜疆、亞美尼亞、土庫曼斯坦。”他在中國駐伊朗大使館組建的微信羣中，瞭解兩三百號中國人的情況。
據他了解，出海伊朗的大部分中國人已在年前撤離，而他就是其中一員。
博哥是伊朗石油產業中的零部件供應商，擁有三四千平倉庫，有僱員五六人。2025年12月，他遭遇了多年未有之局面：伊朗多座城市爆發大規模民衆示威遊行，抗議貨幣貶值過快，過程中發生斷網兩週以及傷亡事件——據英媒稱至少36人死亡。
儘管他此前常在伊朗過春節，但這次決定規避風險，在對伊朗經銷商完成“年終要債”後順利回國，體現出“老炮”特有的地緣政治敏感與靈活身段。
綜合多方媒體報道，自2月28日的軍事衝突爆發以來，伊朗華人華僑聯合會已安排了5批人撤退，累計400人左右，預計3月3日完成撤離。而自去年底伊朗局勢複雜化以來，已累計撤離中國公民超過3000人。
不過，策劃撤離方案之外，不少中國出海人也選擇了既來之則安之的臨時方案，這主要取決於個人對於所處環境風險狀態的認知與判斷。
比如，安國在經歷最初的恐慌後，如今已經處於觀望狀態。“自己就基本呆在家中，儘量減少外出，然後屯物資，但發現生活用品供應沒有受影響，就沒有繼續。現在居家辦公，生活照常。”他說。
據他觀察，目前迪拜仍然維持着一種剋制而冷靜的平靜氛圍：城市一切還在運轉，水、電、網、交通，能看到很多人在外邊散步遛狗；有的人喫嘛嘛香，該打遊戲打遊戲，該推房地產廣告繼續推。
迪拜人民生活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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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激進”的做法，還是固守陣地，完成既定工作生活目標。最典型的是，據媒體報道，在伊朗大不里士、庫姆等地還有約200名中國公民，因工作安排及自身意願，暫不選擇撤離。
據小巴瞭解，伊朗製造業中，活躍的有實力的中國私企老闆不少，尚不存在其他國家的有力競爭者。“慢慢紮下根，比外面好很多，比如工業用電才9分錢，柴油幾分錢一升。”博哥提到伊朗工業成本時，不乏讚賞。
人在適應，
中東國家也同步供應“情緒價值”
在總體失控但局部和平的中東形勢下，人們努力自我適應，與此同時，國家與城市也在積極調整，進入新常態。
安國在迪拜工作、投資了房產，他同時關心資金安全、後續的房價走勢。類似的困惑需要所在城市給予及時的反饋。
略可慰藉的是，這次中東不少國家與城市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下，表現出的物資管控與人員安撫能力，令不少人感到意外。
在巴林發生爆炸的當天，Tim周邊的商場、超市，從幾乎全面關門、營業只收現金，很快調整爲大超市重新開門，背後少不了當地政府的引導。
“那天下午三四點，商場的大超市重新供應，物價還是跟之前一樣，肉類、蔬菜供應充足。”Tim說道。所以，他只買了當天的蔬菜，沒怎麼囤。
“只看效果，我覺得這一次做得極好，”在迪拜的端端說道，“街道很乾淨，該上班上班，該開門開門，只是說路上人少了一些。”
3月3日，迪拜老集市附近街道行人稀少
尤其表現在關鍵指標上：民衆情緒穩定、物資供應穩定，以及物價穩定。此外，據他了解，迪拜已爲滯留遊客買單一部分費用，比如酒店住宿費。
3月1日，阿布扎比和迪拜有關部門要求當地酒店爲滯留的旅客延長住宿服務，並表示相關費用由政府承擔。據官方信息，目前滯留在阿聯酋的境外旅客超過兩萬人。
不少酒店甚至給足情緒價值。比如，提供豐盛的免費餐飲。“中午喫了一整塊牛排，還有薯條和啤酒等，一個人根本喫不完。”3月3日，一位迪拜滯留遊客對第一財經記者說道。
一篇熱門小紅書提到，有迪拜滯留遊客提到酒店方免費贈送一瓶放在冰塊桶的桃紅葡萄酒，配一張寫着溫馨話語的卡片，以示慰藉。
圖源：小紅書
這些及時響應與服務能力，很大程度來源於產業的成熟。
據迪拜經濟和旅遊部（DET），2025年迪拜接待國際過夜遊客達1959萬人次，同比增長5%，連續第三年創下歷史新高；阿聯酋經濟與旅遊部數據顯示，旅遊業對GDP的貢獻率從2021年的6%大幅上升至2025年的15%。
所以，這次特殊經歷也更新了中國出海人對所在國家與城市的觀念。
當小巴問及Tim未來是否還會去中東工作時，他已經可以給出肯定的回答。
“短期工作節奏有影響，港口要進來的貨也進不來，但從這次表現看，這個地方是能夠長遠待下去的。”端端說道，堅定了他長期投資中東的想法。
在近些年出海主要目的地的敘事中，中東地區的營商環境被視爲處於中流水平，高於非洲，但低於東南亞、拉丁美洲。
形成呼應的是：2024年，中國與東盟、拉丁美洲、中東地區、非洲地區的貿易總額分別爲：9821億美元、5184.7億美元、4872億美元、2956億美元。
一定程度上，中東地區也迎來了一場史無前例的信任機遇。
結語
當然，小巴採集的這些現象還不夠全面與可靠，未來局面主要取決於戰爭的發展以及是否會擴大。
一開始，端端並不着急從迪拜撤離，他計劃完成迪拜的工作後走陸路回沙特完成接下來的工作，最後才謀劃回國事宜。
“走口岸回沙特，伊朗的目標是美軍，它不可以炸阿聯酋任何民用設施，比如道路。”他強調道。
但是兩天後，他決定撤離，原因是：判斷局勢會升級。而好消息是：3月4日21點59分，第一架從迪拜直飛廣州的航班，已順利抵達。
長遠來看，一個越來越凸顯、無可爭辯的出海啓示是：沒有理想國。
“現在要把地圖攤開來看，需要建立更復雜、更有彈性的商業模型，纔可能更好地適應未來的出海環境。”彭帥說道。
作者 | 林波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