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海德格爾的“巴龍・盧修斯”?
海德格爾是一個愛詩的哲學家,在哲學著作裏常談詩,由詩入思。在《詩人何爲》中,他引述過現代詩人里爾克書信中的一段話,涉及詩人題贈給一位特別人士的小詩。這段話的前半部分是這樣的:
1924年8月15日,里爾克在慕佐寫信給克拉拉·里爾剋夫人,信中寫道:“但我尚未在所有方面變得如此拖沓和懶散;何其幸運,還是在我六月份離開之前,巴龍·盧修斯就收到了精美的《馬爾特札記》。他的感謝信早已準備寄給你了。我也給你附上即興詩幾行。這幾行詩,是我爲他寫在精緻的皮面精裝本第一卷上的。”(海德格爾《詩人何爲》,收入《林中路》,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18)
德文《馬爾特手記》1919年版皮裝本
《馬爾特札記》是奧地利作家裏爾克的筆記體小說名作,也是他作爲詩人的唯一小說作品,全名爲《馬爾特·勞裏茨·布里格手記》(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ids Brigge),斷斷續續寫了八年,跨越羅馬、巴黎居停時期,最後於1910年出版。馬爾特是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布里格是姓氏,現在通行的中譯本有的叫《馬爾特手記》,有的則叫《布里格手記》,早期譯介裏甚至還有一個頗爲古怪的譯名《勞立德的兩檣船》(1929年《小說月報》20卷8號刊載的餘祥森撰文《二十年來的德意志文學》,誤會Malte Laurids爲一個人名,又將有“雙桅船”意思的Brigge意譯),馮至將書名譯爲《布里格隨筆》(見《里爾克:爲十週年祭日作》,《新詩》1936年第3期),其實都是指同一本書。
那麼,巴龍·盧修斯是誰?《林中路》中譯本書後的譯名對照表收錄了人名“Lucius Baron巴龍·盧修斯”,即原文中的“Baron Lucius”。在里爾克的人際交流圈中,不難考得這位收到里爾克題贈《馬爾特札記》的人物,就是赫爾穆特·盧修斯·馮施泰登男爵(Hellmuth Freiherr Lucius von Stoedten,1869—1934)。他出身於貴族家庭,早年從軍,後以武官身份轉入外交官職業軌道,歷經巴黎、斯德哥爾摩、聖彼得堡、海牙等重要職位。此人擁有大地主的身家,雅好藝文,收藏了一批海涅的書信,樂於贊助藝術家、詩人,羅丹、豪普特曼都屬於他的朋友圈。在1898—1906年間,盧修斯出任德國駐法國公使館隨員、參贊,在這段時間與旅居巴黎的里爾克往來密切,對詩人資助多多。里爾克送書、題詩,顯然也是對贊助人的投桃報李。而就是里爾克自己並不經意的一闋小詩,引發海德格爾撰作《詩人何爲》,使文學創作進入了哲學家的觀照,故此相關人、事的重要性都大大提高,弄清楚受贈者其人的底細,屬於“海學”的一個細節要點。所謂“巴龍”,是這位善人的爵位Baron(男爵在德文裏的正式用詞是Freiherr,Baron是其法文對應詞,在社交中更常用,里爾克本人是一個深愛法蘭西文化的德國文人,曾任羅丹祕書,通法語,有法文作品,故有此詞彙切換),不是他名字的一部分,不應該當作專名用音譯,而應譯作“盧修斯男爵”。
里爾克與克拉拉
里爾克書信集有中譯本,海德格爾引用的那一函此處譯名處理正確,有關段落如下:
但並非所有方面我都是這麼拖沓懶惰,幸運的是,盧修斯男爵6月份還在我離開之前就收到了他那本精美的馬爾特;他的感謝信早已擺在那裏,準備寄給你。我也給你隨信附上一首即興詩,是我爲他寫到漂亮的精裝本第一卷上的。(《穆佐書簡——里爾克晚期書信集》,林克、袁洪敏譯,華夏出版社,2012)
盧修斯·馮施泰登男爵這位既有資產又有文化的外交家,經歷德意志帝國時代、魏瑪共和國時代,在生命的最後一年目睹過第三帝國的開端,曾有過轟轟烈烈的一生,後來也沒有被忘卻,近年還成爲一本書的主角:柏林以組織出版法政、文哲、歷史類圖書的老社Duncker&Humblot出版了《赫爾穆特·盧修斯·馮施泰登男爵:折衝樽俎於帝國與魏瑪之間》,書中使用大量檔案和私人通信,敘述了在一戰期間,駐瑞典特使赫爾穆特·盧修斯·馮施泰登男爵身處斯德哥爾摩這個觀察俄國革命前後局勢的前哨地點,憑藉其對沙皇宮廷和革命者兩方的深刻洞察,影響了德國對蘇俄的政策。他比其他人更早地思考了經濟在德國外交政策中的作用。作爲魏瑪共和國駐海牙公使,盧修斯被禁止與已經退位的前皇帝威廉二世及流亡王儲直接接觸,但他長袖善舞,借道由政治家、外交官、企業家和科學家組成的龐大人脈網絡,間接維持,不使舊交墜落。此書的最精彩處恰恰在於對外交家盧修斯男爵服務於內政、斡旋德意志帝國與新興的魏瑪共和國關係的特別關注。該書附38幅圖表,照片十分珍稀,爲時代史留下影像。作者是《法蘭克福匯報》的退休記者羅伯特·馮盧修斯(Robert von Lucius),盧修斯男爵的侄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