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賾索隱 鉤深致遠——讀《滄海人生——譚敬文史資料集》

這是一部期待已久又如期而至的書。記得1992年初，我正在做海派文化研究中“海派收藏的三次高潮與五大名家”的專題。當我就這個問題請教書畫大師、收藏大家唐雲時，雲老頗有情感地講：“實際上在海派收藏及名家中，有一個人是不應該、也不能夠忘記的，他就是譚敬。沒有他，海派收藏史是不完整的。”雲老說這一番話，不僅僅因爲他是譚敬的知己好友，更是出於一種歷史責任感。

如今，由祝君波、沈思揚編著的《滄海人生——譚敬文史資料集》出版，以豐富的文獻、厚實的史料、真實的檔案、客觀的評述，釋疑解惑，釐清事實，回答宿問，將被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海上名人譚敬重又推入社會視線與研究領域，有利於對海派文化前世今生脈絡的解讀、對海派藝術譜系的詮釋，以及對海派人文資源的開掘。

《滄海人生——譚敬文史資料集》，祝君波 沈思揚 編著，上海文化出版社2025年出版

《滄海人生》內容紮實，結構嚴謹，可謂是探賾索隱，鉤深致遠。全書分爲“譚敬事略”“專題研究”“口述實錄”“舊聞輯存”“文翰影存”五輯。

譚敬（1911—1991），字和庵，號區齋。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風雲際會的上海，他的身份是大實業家、大收藏家、大房產商、大體育資助者等，可謂風生水起。譚敬是真正含着金湯匙出生的，祖上是清朝廣東大名鼎鼎的十三行之一、京中大買辦，以海外貿易、洋莊生意聞名。1843年上海開埠後不久，其祖父譚幹臣捷足先登，創辦了同興營造廠，承包了不少外國洋行在外灘的工程建築，並投資營建或購置大批房地產，成爲上海的大富商。譚敬自小生活優渥，其母唐佩書也是出身豪門，專門聘請名師在家中教授課業。譚敬25歲考取了上海名校復旦大學，畢業後赴美就讀於紐約大學國貿系。1939年學成歸國回到上海，擔任了華業信託公司和華業工程公司董事長。1948年赴香港擔任香港華商總會理事。1950年應文化部文物局局長鄭振鐸之邀毅然返回上海，參加新中國建設，任公私合營上海房產公司董事。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他積極爲上海及外地招商引資，“化作晚霞行千里”。上世紀80年代初，他引進了外資2.6億美元，促成了貴都大酒店等一批項目的建成。

馬遠《踏歌圖》

譚敬作爲當代史中一個遠去的背影、一個被歲月遮蔽的人物，關於他的敘說、經歷、軼事、傳聞曾經頗爲混亂，不少是以訛傳訛，類似齊東野語。爲此，沈思揚花費了數年時間，收集整理了譚敬的相關史料文獻，查閱了檔案實錄，去僞存真，梳理分析，正本清源，寫出了《譚敬傳略》，真實而客觀、細緻而全面地反映了譚敬的人生經歷及諸多事實。正如她在文中所言：“譚敬的史料本留存稀少，而一些網絡文章爲博眼球誇大其詞，在一輪又一輪的複製粘貼後，真相也變得越來越模糊，甚至被歪曲。”可見此傳略爲還原真實的譚敬做了很好的鋪墊，夯實了基礎。著名記者、作家鄭重是上海文化藝術圈的名人，他與譚敬曾有過多次交往，並先後在謝稚柳、唐雲家中說藝聊畫、雅興聯誼。他寫的《譚敬，聚是他，散亦是他》，不僅是相當難得的直接而詳細的第一手資料，而且翔實生動地展現了譚敬人生的大起大落與收藏過程的跌宕起伏，把握度與分寸感極到位，作爲“專題研究”的開篇，起到了譚敬研究的引領作用。

早在清末民初，一曲民間“竹枝詞”便在上海的馬路弄堂內響起：“申江好，古玩盡搜探。商鼎周彝酬萬鎰，唐碑晉帖重千鐮，真僞幾曾諳。”儘管譚敬榮膺多種身份，但他最出名的還是收藏界大佬。他與海派收藏巨擘龐萊臣、吳湖帆、張蔥玉、張大千、王季遷、葉恭綽等交往，以收藏曆代國寶級書畫、青銅器、紫砂壺等名揚海內外，但也正是收藏使譚敬陷入了“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人生，使他難以走出譭譽參半、褒貶不一的怪圈與衆說紛紜、莫衷一是的宿命。爲此，筆者撰寫了《海派收藏名家譚敬考評》，思考了譚敬作僞的雙面性。譚敬仿製名畫有三大特點：1.專家團隊，高端組合；2.專業製造，豪華投入；3.研究引領，學術支撐，使其達到了中國古代仿製史上的最高水平，並形成了一個頂級的專家團隊。不可否認的是，譚敬爲新中國培養了一大批仿製修復人才，但對於這一珍貴的獨門祕技，是否簡單地因人（譚敬）而廢，因僞（作假）而棄，因事（牟利）而否，不去作科學研究和專業評估，值得商榷。

米芾《向太后輓詞》

譚敬作爲一代收藏大家，他的不少藏品是屬於國寶級的。書畫鑑定家、文史專家萬君超在《譚敬舊藏與複製古畫略記》及《朱省齋談譚敬古代書畫鑑藏》中，對譚敬舊藏與複製古畫的墨筆、紙本、題跋、鈐印、流傳、最終藏處乃至拍賣編號等均作了系統嚴謹的介紹、考證、評述，有史料意識、文獻規範與學術價值，澄清了不少誤傳，具有立此存照的意義與佐證藏史的作用。如黃山谷書法代表作《伏波神祠詩》的藏傳，從第一人嚴嵩到項元汴、乾隆、成親王、劉墉、葉恭綽、譚敬、張大千等，傳脈清晰，考評詳盡，簡明扼要。

1947年《上海時人志》有一篇關於譚敬贊助許承基、邱飛海蔘加溫布爾登網球公開賽及“臺維斯”杯（今譯“戴維斯”杯）等國際賽事的報道，此報道言簡意賅地概括了譚敬人生中的兩大亮點：一是實業家，二是體育事業資助者。爲此，資深體育記者周力撰寫了《譚敬與東華會的足球緣》與《華業公寓今昔談》。譚敬作爲民國時期的大體育資助者，參與創辦、運營東華足球隊，建立網球場，對中國現代體育事業的發展作出了貢獻。而作爲建築世家出身的實業家，譚敬在1932年曾以400萬大洋在西摩路（今陝西北路）投資營造了建築精美、中西兼容、由中國人自主設計的華業公寓。當時上海的公寓大都由外國人建造，而且一概拒絕華人入住，但華業公寓卻高揚民族精神，尤表歡迎華人入住，如金山、張瑞芳、俞振飛、王丹鳳、劉瓊、白楊、柯靈、陳歌辛、陳鋼等文化藝術界名人先後居此，使這座公寓星光熠熠。

文天祥草書《謝敬齋座右自警辭》

本書作爲一本文史資料集，充分發揮了以文載史、以史證事的特點，萬君超、沈思揚的《民國報紙譚敬史料選輯》，以沙裏淘金、取精用宏的精神，從當年的《申報》及各種報紙刊物上，輯錄了從1933年1月至1949年7月有關譚敬的各種消息與報道，填補了不少史實，展示了譚敬的風雲人生及歲月留影。書中的“口述史錄”生動鮮活而有煙火氣，如譚敬大女兒《譚瑞予憶家事》、竺敏怡《我和外公生活的時光》，以及曹公度《難忘我尊敬的譚敬伯父》等，很有信息量、人文性和現場感。特別是書後所收的180多張圖片，除了譚敬的社會活動時事記錄和生活照，更有收藏珍品及文獻的原始照片，如文天祥草書卷《謝敬齋座右自警辭》、馬遠的《商山四皓圖》《踏歌圖》、米芾的《向太后輓詞小楷》、鮮于樞的《石鼓歌》、項聖謨的《松濤散仙圖》等，其中還包括譚敬捐贈給國家的青銅器《陳子禾子釜》《陳純釜》及司馬光《資治通鑑》的手稿等，都是難得一見的珍稀瑰寶。

馬遠《商山四皓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