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柳青先生110週年誕辰：“到我要反映的人民中去生活！”

柳青先生曾寫道：“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要緊處常常只有幾步。”深扎農村寫作，無疑是柳青的人生道路的轉折點。

猶記得2024年10月14日於中國現代文學館開幕的“‘三紅一創 青山保林’紅色經典展”，作家柳青部分的展項十分引人注目。在展廳中，我們可以看到柳青戴着草帽，挽着褲腿，和農民們一起談笑的影像，這和他初到農村穿着西裝、留着長髮的樣子截然不同，簡直是個地道的老農民了！1946年，柳青在大連創作《種穀記》，1949年，他在秦皇島寫作《銅牆鐵壁》，這兩地的寫作條件都比較優越。但他也警惕地看到“生活享受是要毀滅幹部的：當一個人滿足於自己的小屋時，他就不願意再到羣衆中去過艱苦的生活，或去了也基於想回到小屋。”“我清楚地感到許多同志三年五年以至十年八年沒有作品，主要並非才能低，而是因爲他們沒有認真地在羣衆裏生活。他們不是不想寫出東西，而是極想寫，只是沒有解決了生活問題。”1952年5月底，柳青終於實現了去陝西農村安家落戶的願望，他急切地要參與農村社會主義改造的全過程，於是決定紮根王曲地區的皇甫村。

在皇甫村，柳青常常是天沒明就在人家門上招呼，天黑了還坐在人家炕上，除了向鄉親們宣講互助合作的好處，他也時刻觀察村民的言行、蒐集寫作素材。只要王曲鎮有集市，他每次都不落下，和老鄉邊走邊趕集。農民說家長裏短，說婆媳關係，說村子歷史，說逸聞趣事……他都聽得津津有味。柳青愛看市場上的買賣人討價還價，他也常常裝作買家觀察賣家的神情動作。村民還記得，要是有人吵架，柳青便拿來板凳坐下認真傾聽，好了解“潑婦罵街”的情形。有時候柳青沒有見到自己想要寫的人物，就讓王曲區區委副書記董廷芝幫着找，然後從對話中瞭解人物。

1953年，柳青完成了一部反映領導幹部在新形勢下面對的新挑戰、新表現的小說，但他認爲這部作品的水平恐怕沒有比《銅牆鐵壁》更進一步，於是遲遲沒有發表。後來，省委宣傳部的幹部勸柳青儘快發表這篇小說，但他還是拒絕了。事實上，柳青也面對着很大的心理壓力，作爲一個專業作家已經兩三年沒有發表作品了，他內心的苦悶無人能談，但如果發表一篇自己都不能滿意的作品，柳青會更痛苦。在無人的時候，柳青點燃了手稿的一角，可他又怎能捨得，又匆忙掐滅火苗，他明白，一定要寫出更高水平的作品！

這部作品就是在展廳中重點展示的《創業史》，我們不僅能通過柳青的手稿體味作家當年創作的情形，還能通過陳列的71個不同版本感受到這部長篇鉅著的影響力。如果用一個詞語來概括這部書的創作，那應該是“千錘百煉”。在1951年柳青訪問蘇聯的時候得到一塊在二戰時期遺留的碎彈片，他曾將它作爲禮物送給女兒劉可風，他說：“沒有千錘百煉你就是一塊廢鐵！沒有鋼鐵般的意志你就會一事無成！”這句話同樣適用於這部心血之作。

1954年，柳青開始《創業史》的寫作，他常常邊寫邊在房間中走動，往往是走上幾步，寫上幾筆，甚至回過身來把手稿揉成一團丟掉。這部融入了作家生活和工作的作品展現出一種撲面而來的生活氣息，主要人物栩栩如生，人物語言生動活潑，筆力較之前作品更進一步。但柳青還不滿意，他知道“既然我下決心要走文學創作這條路，那就豁出命來搞，否則，還真不如到文化單位做點實際工作。”於是，他繼續修改，在1956年完成了第二稿的寫作。柳青仍舊覺得這次修改並未達到他所希望的由舊手法向新手法的轉變，於是計劃第三稿的寫作。但是幾年沒有發表新作，漸漸有一些不好的言論傳出來，有些人甚至還說柳青待在村裏是爲了享福。有人把話傳到柳青這裏，他平靜地說：“我準備失敗！如果都能成功，都不失敗，怎麼可能？我失敗的教訓，就是我給後來者的貢獻。”妻子馬葳也對丈夫的創作產生懷疑，她感覺柳青可能無法寫出更好的作品。她幾次找到柳青談話，要求回到西安，去當記者，做編輯，去走自己的道路。衆人的議論，夫妻的矛盾，讓柳青感到絕望，但他同時也看到一條生路，那就是寫作過了關才能走出困境。1958年，他開始了第三稿的寫作，他進一步體味到，要寫出人物真實的感覺，就要求作家深入生活，這不是一次就能達到的，要反覆體驗，反覆思考，纔有可能具有寫出這類生動細節的能力。於是在寫作的過程中，他常常是寫着寫着就演起來，好像自己就是書中的人物。1959年4月，這部多卷體長篇小說的第一部終於寫成了，並在《延河》雜誌連載，起名爲《稻地風波》。連載幾期後，有讀者反映名字不好，柳青再三考慮，改名爲《創業史》。

1959年，爲慶祝新中國成立十週年，中國青年出版社擬定儘快出版這本書，柳青卻希望能再次完善後出版。他寫信給編輯：“我是一個有病的人，工作慢，請你們不要試圖改變我的想法。作者認真，對出版社絕無壞處，絕不是給出版社爲難。”

在展廳中，有顯目的藝術字體寫着柳青說過的話：要想寫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創業史》的出版後，柳青的做法更是踐行了他的這句話。他將基本稿酬和印數稿酬總共一萬六千零六十五元全部捐贈給王曲公社。也有人勸他，家裏孩子多，負擔大，還是留些錢財來以防萬一。柳青並未聽從建議，他明白，寫作並不是爲了自己，就像是農民把收穫的糧食交給國家，自己要把勞動所得交給國家。孩子們也是要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他們大了也要給社會作貢獻，給國家創造財富。

1978年5月11日，因爲身體原因，柳青不得不離開陝西去北京治療。登上火車後，他抑制不住地大聲向來送行的朋友們說：“我離不開陝西，離不開大家，我一定會回來的。”1978年6月13日，62歲的柳青病逝。他將自己深深埋進皇甫村的泥土，最終讓《創業史》如莊稼般破土而出，結出了屬於一個時代的文學豐碑。他的骨灰一半留在北京，一半長眠神禾原，恰如他的人生與創作：既屬於更廣闊的世界，更永遠屬於他深情紮根的那片土地與人民。

（作者系青年作家、中國現代文學館展覽部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