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諾獎得主維爾切克：期待與AI共享“下一個諾獎”

這十年，弗朗克·維爾切克幾乎每年冬天都會來中國。

維爾切克是200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物理系講席教授，同時也是上海交通大學李政道研究所（以下簡稱“李所”）創始所長、首席科學家。他說：“來上海，是我一年中最重要的行程之一。”

200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李政道研究所創始所長、首席科學家弗朗克·維爾切克接受文匯報記者專訪。（上海天文館供圖）

通常，他每年會在中國待上一個月：一週在上海交通大學閔行校區爲本科生授課，另一週則在李所周邊區域參加學術報告與交流。日前，他受邀在上海天文館舉辦的“致廣大，盡精微”大型科普講座上作報告，期間接受了文匯報記者獨家專訪。

李所的發展遠超預期“令人驚歎”

談及李政道研究所這幾年的發展，這位創始所長脫口而出：“令人驚歎！短短几年，它的成長速度遠超我的預期。”維爾切克說，新落成的研究大樓、活躍推進的實驗項目、不斷加盟的優秀科學家，讓這個年輕的研究機構迅速在國際舞臺上嶄露頭角，“已經有一些實驗項目在全球範圍內產生了影響”。

在維爾切克看來，目前李所最具競爭力的，是這裏聚集了一批優秀而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他說，許多頂尖研究機構的形成往往源於一位或幾位資深科學家，但真正讓學術生態繁榮的，是後續不斷聚集成長起來的年輕科研羣體，“他們會彼此激發靈感、促成合作”。

當然，良好的實驗條件、儀器設備的支持，以及生活環境同樣重要。他感嘆上海的發展速度：“幾年前，李所周邊還是一片空地。現在，這裏正在變成一個既適合生活也適合研究的地方。”他坦言，這兩年受國際環境變化的影響，國際交流“比理想狀態下少了一些”，但李所仍保持着相當程度的開放性。

維爾切克希望，李所未來能成長爲物理學史上那些著名學術中心“一樣的存在”，比如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丹麥尼爾斯·玻爾研究所、北歐理論物理研究中心等。他認爲，以中國當前對基礎科學的投入力度，特別是上海在科研資源和人才方面的積累，“完全有可能達到、甚至超越這些典範”。

鼓勵學生與大模型一起做科研

維爾切克透露，自己每天都會花兩三個小時與AI交流，一起做研究。尤其是去年11月左右，他突然覺得，ChatGPT在科研能力上發生了質的飛躍。他說，自己把AI當成合作者，會不斷向它提問、追問、並展開討論。他認爲，自己和團隊正在進行的研究非常有趣。“儘管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但那是有可能通向諾貝爾獎的研究。”他笑言：“未來某一天，我可能得和AI分享諾獎了。”

頻繁與AI交流，愈發點燃了維爾切克的科學熱情。“這種不斷提問、迅速獲得反饋的互動非常有意義。”在他看來，智能工具不該只是娛樂設備，而是可以成爲科學學習的入口。

“把學生的手機扔掉或者藏起來，其實沒有意義。”他說，“恰恰相反，我們應該學會如何好好利用它們。”因此，他鼓勵學生用手機做科研，向大模型提出科學問題。事實上，“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訓練科學思維：你不斷得到答案，不理解時就繼續追問；如果發現前後不一致，就去分析、去修正”。

科學與藝術“共用一片大腦”

年初，在我國兩院院士評選出的2025年世界十大科技進展中，首個肉眼可見的“時間晶體”入選。這一概念正是維爾切克在2012年提出的。

在顯微鏡下看到的時間晶體。（圖片來源：《自然-材料》）

時間晶體是一種在時間維度上呈現週期性結構的物質形態。最初，不少人認爲這不過是天方夜譚。然而，從2015年前後開始，新的理論思路與實驗技術的突破不斷湧現，時間晶體研究一下子熱起來。

“現在我們已經看到多種不同類型的時間晶體，其中一些方向甚至可能發展出實際應用器件，比如用於防僞或信息存儲。”維爾切克介紹，未來時間晶體還可能帶來更精準的新型時鐘系統。

不過，真正令維爾切克着迷的還是理論本身。時間晶體在外表不變的情況下，內部卻在發生結構化的變化——他把這稱作“無變化之變化”。“這其實可以追溯到古希臘哲學家關於‘宇宙是否真的在變化’的爭論。”他說，也許宇宙只有一個，但卻能以多種不同方式被體驗，“這或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多元宇宙’”。

在維爾切克看來，哲學、藝術和科學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小時候，維爾切克拉手風琴，上高中的時候他開始打鼓，還加入過搖滾樂隊。成年後，他又開始彈鋼琴，並將這一愛好延續至今。“最近，我買到了一把不錯的口琴，正在學習怎麼吹。”說着，他比劃起吹口琴的動作，像個興致勃勃的少年，瞪大眼睛說：“我認爲科學和藝術可能共用同一片大腦，它們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