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談｜專訪鄭春榮：默茨訪華爲中德合作帶來新機遇
編者按應國務院總理李強邀請，德國總理默茨於2月25日至26日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此訪是默茨就任以來首次訪華。當前國際形勢變亂交織，美歐跨大西洋關係出現嚴重裂痕。面對世界之變，中德兩國高層交往密切，務實合作持續深化，爲兩國人民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就中德關係相關話題，文匯報記者專訪了同濟大學德國研究中心主任鄭春榮。
當地時間11月23日，國務院總理李強在約翰內斯堡會見德國總理默茨。
文匯報：繼法國總統馬克龍和英國首相斯塔默後，不到三個月，默茨也加入了訪華的隊列。您認爲默茨此次訪華的主要目標是什麼？
鄭春榮：確實，馬克龍和斯塔默都來了，相比之下，默茨似乎有點“姍姍來遲”了。但中國有句老話，“好事多磨”，默茨在春節後訪華，說不定也能夠帶來一點春天的氣息和暖意。
關於此次訪華，默茨在日前的春節祝詞中明確提到，希望在馬年爲中德關係帶來力量和新的動力。這是默茨本人任內第一次訪問中國，他之前與中國的接觸較爲有限。所以，默茨此行意在和中國建立更緊密的聯繫，增強對中國更全面的認識。總體而言，默茨和新一任德國政府希望加深對中國的瞭解，推動中德之間的合作，尤其是經貿領域的合作。
文匯報：您提到了中德之間的經貿合作。此次訪華，默茨除了在北京出席德中經濟顧問委員會座談會，還會前往杭州訪問中國機器人企業宇樹科技以及德國企業西門子能源。從默茨的訪問行程安排來看，可以解讀出什麼信息？
鄭春榮：這一次默茨帶了龐大的經濟商務代表團，經貿議題肯定是此次訪問中最重要的議題。一方面，默茨會借領導人會晤的契機，表達德國方面的一些訴求；另外一方面，龐大的代表團凸顯了中德經貿關係的緊密。
值得注意的是，這樣的代表團規模，只有在默克爾那個時代才能夠看到，甚至還超過了當時的規模。包括拜耳製藥、大衆汽車、西門子、阿迪達斯、奔馳、漢高、DHL、德國商業銀行、寶馬等德國最重磅的企業高管都來了，足以證明經貿議題的重要性。
此外，默茨將訪問杭州的中國高科技企業，傳遞出一個明確的信號：德國希望瞭解中國在新興領域的快速發展及其背後的成功經驗。對於德國的傳統制造業企業來說，迫切需要轉型升級，而僅依賴德國和歐洲本土科技企業可能面臨研發緩慢和效率低下的問題。因此，加強與中國高科技企業的合作、探索新的合作賽道和領域，成爲德國企業增強競爭力的關鍵。
默茨此次訪華還會參觀故宮，表明德國方面希望此訪也能體現中德戰略伙伴關係的全方位，即除了經貿議題，加強人文交流也是其中的重要一環。雙方還會對一些國際危機和衝突的解決互相交換意見，進行溝通。
2025年9月9日，人們在德國慕尼黑國際車展戶外展區的小鵬汽車展臺參觀。
文匯報：美歐跨大西洋夥伴關係自去年以來飽受挑戰，美國態度的反覆無常打破了歐洲人的對美幻想。默茨在日前的慕安會上說得尤爲直白：“當前我們對美國過度依賴，並非受人所迫，實則是歐洲咎由自取。如今，我們要儘快擺脫這種局面。”此次訪華是否可以理解爲默茨政府在特朗普政府的持續施壓下的“戰略覺醒”，尋求外部紓困的一次嘗試？
鄭春榮：今年以來，無論是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還是慕尼黑安全會議，默茨都反覆強調原先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一去不復返了。在美國單方面破壞國際規則的背景下，德國亟需和世界上那些願意維護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和自由貿易的國家建立夥伴關係，實現合作的多元化。作爲德國最大的貿易伙伴，中國自然是德國加強合作的重點對象。這一方面是基於合作伙伴多元化的考慮，另一方面也是在美歐關係不確定性的背景下，德國的一種對沖策略的體現。
默茨曾經說過，中國憑藉戰略遠見躋身世界大國。這番表態明確指出中國爲當下不確定的世界帶來了更多確定性和穩定性。因此，深化與中國的合作在默茨看來是至關重要的。儘管如此，德國與美國的關係並非易於割捨，德國也不可能與美國脫鉤，更不會放棄北約。但是，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國變本加厲壓榨其盟友且變得越發不可靠的背景下，默茨需要尋找戰略上的迴旋空間和靈活性。
2月13日，在德國慕尼黑，德國總理默茨在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慕安會）上致辭。
文匯報：近年來，德國極右翼勢力異軍突起。不久前的一項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德國民衆對默茨領導的執政聯盟的滿意度降至去年5月上臺以來新低。德國政壇呈現的不穩定性對默茨政府的外交政策有何影響？
鄭春榮：默茨當選總理後，選民寄予了其領導下的新政府很高的期待，期望政策能儘快見效。但實際效果與期望之間存在較大差距，再加上美國施加關稅導致德國的外部環境變差，德國的經濟形勢未如預期好轉，這使得默茨的執政壓力加大。從目前的局勢來看，默茨政府改革的時間窗口並不充裕。
而極右翼德國選擇黨的抬頭，更多是源於經濟、民生等問題的積累，民衆對傳統政黨信任赤字加大。因此，默茨亟需通過改善經濟形勢、解決投資缺乏等問題，來恢復民衆的信任。而中國作爲德國最穩定的貿易伙伴，顯然是默茨在此背景下尋找經濟增長動力的一個重要方向。中德貿易額近年來始終維持在2000億美元以上，雙向投資存量超過650億美元，均佔中國與歐盟整體規模的近四分之一。
2025年2月9日，在德國柏林，朔爾茨（左）與默茨參加電視辯論。
文匯報：對於默茨此次訪華，德國國內普遍是什麼態度？您認爲此訪是否可以打開一扇瞭解中國的窗，改變德國政界對中國的認知侷限，從而更全面地瞭解中國？
鄭春榮：德國國內對默茨訪華其實有不同的聲音。固然有司空見慣的陳詞濫調，即所謂對華“去風險”“降依賴”，另外還有一種務實的看法，認爲中國代表着確定性和穩定性，代表着未來的市場機遇。尤其是德國經濟界，在對整個投資經營風險進行全球評估後，認爲中國市場無論從高科技應用領域，還是產業鏈、研發速度，都是德國企業所不可或缺的。德國企業愈發意識到，只有深度綁定中國市場，將全產業鏈更好地與中國融合，加強和中國高科技企業的合作，才能在全球市場中獲得更大份額。
因此，此訪有助於德國政府直觀感受中國市場的潛力，瞭解德國企業在中國的發展機會。值得注意的是，德國人有時候仍然抱有過去的那種傲慢，覺得自己在技術上領先，如果到中國走一走，看到中國企業的創新速度和水平，相信會給他們帶來觸動。
文匯報：德國外長瓦德富爾日前在慕安會上說，在眼下全球局勢動盪、強權政治回潮的時代，政治可靠性以及對國際秩序的堅守，是世界最寶貴的資產。在不確定的美歐關係框架之外，中德關係應如何保持韌性和定力？
鄭春榮：我覺得還是要形成正確的相互認知。從默茨的角度來講，他在日前會見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外交部長王毅時強調，德方致力於維護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維護世界貿易組織地位和作用，這同中方關於全球治理的理念是一致的。
2025年12月8日，在英國倫敦唐寧街10號首相府，英國首相斯塔默（左二）、法國總統馬克龍（右一）、德國總理默茨（左一）與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舉行會談。
當然，受制於跨大西洋關係，默茨本人必然會深陷一種矛盾心態，既要一定程度上向東看，又不能與美國過於疏遠。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需要默茨堅定信心，堅持全方位戰略伙伴關係的定位，認識到在動盪的國際環境下，中國能爲國際社會提供穩定預期。
越是在焦慮不安中，世界越是需要更多確定性、穩定性和建設性。中德共同利益多、優勢互補強，加強合作是基於兩國現實需求的戰略選擇，繼續捍衛多邊主義、自由貿易規則，構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體系，符合中德兩國的共同訴求。作爲兩個負責任的大國，中德在當下更需要加強戰略溝通，形成戰略共識，挖掘更多的合作可能，採取正確和理性的方式處理競爭。同時，雙方也應攜手維護以聯合國爲核心的國際體系，共同抵禦單邊主義給世界所帶來的混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