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一切沒發生過，你愛不愛我？” | 李宏昀

電視劇《倚天屠龍記》（2003）劇照，下同

最近，小林（我愛人）讀《倚天屠龍記》。故事的開頭，殷素素剛剛認識張翠山的時候說：“倘若我沒護送過你三哥，我受的傷再重，你也見死不救啦。”

後來，殷素素和張翠山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了，還在問：“五哥，我有句話問你，你可不許騙我。倘若咱們是在陸地上，沒經過這一切危難，倘若我也是這般一心一意要嫁給你，你也仍然要我麼？”

小林覺得很逗：這種問題，好像是女人試探男人心的時候經常會問的。這樣問下去問到底，不就成了——倘若我不是我，你還愛我嗎？（這樣的問題還期望得到肯定的答覆？）那麼，倘若你還愛，那你爲什麼不去愛別人？

我：這樣問下去，等於是要問：剝離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事件，你是否還愛我？並且想得到肯定的答案。這等於是要你愛我就是看臉，不管發生什麼，只要這個人長成我這樣，你就愛。

小林：可是女人總是覺得容顏易老，安全感不足，才這樣問問題。

我：問這種問題，女人的初衷是想問你是否愛的是我的靈魂；問題實際的指向，卻是要你愛的是我的臉。

殷素素這樣問是源於內心的不安。因爲一直以來是她愛張翠山比較多，爲了和張翠山在一起，她可以放棄一切——遠離愛她的教主爹，不做舵主，不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從此跟着張翠山，走向正途。她選擇悄悄幫助謝遜，把他們兩人綁架到寥無人煙的地方。但她心中不免思忖：張翠山真的愛自己嗎？還是因爲到了荒島，他們的世界只有她一個女的，張翠山別無選擇？

她不曾相信過張翠山是全然愛她的，因此，她不曾告訴張翠山最大的祕密：你的三哥俞岱巖，實際上是我害的。

後來果然，這個祕密公開之後，張翠山接受不了，自殺了，殷素素跟着殉情。到頭來，張翠山果然還是更在意兄弟手足之情，殷素素的擔憂試探看似無理取鬧，實則有深層真實的緣由。

小說中，張翠山自殺的時機是寫得很講究的。張無忌說起來，是武林各大派人物一起上武當山，逼死了他爹媽；實際上：

第一，殷素素殺死龍門鏢局全家老小七十餘口人，殺人要償命；這對武當派來說，有點棘手，但也不是不能解決。他們武當七俠裏面的大聰明張松溪就這樣說：“對，對！龍門鏢局枉死了七十來人，咱們各作十件善舉，如能救得一二百個無辜遭難者的性命，那麼勉強也可抵過了。”（堂堂武當七俠哪裏需要和這些普通人玩兒“償命”的遊戲，大俠可以做大大的好事，“勉強”把人命的賬給平了。）

第二，各大門派要張翠山說出謝遜的下落，都說謝遜和他們有血海深仇。明眼人都知道，大家找謝遜沒有那麼着急，真正想要找的是屠龍寶刀。而張翠山和謝遜是結拜兄弟。（你們這些口口聲聲“復仇”“正義”的正派人士，其實都是想要寶刀的小人；武當七俠隱瞞謝遜下落卻是爲兄弟兩肋插刀，光明磊落。）

武當派面對武林各派上山來“討說法”，從張三丰到下面的所有弟子，全都站在張翠山一邊，一致對外。此時，張翠山雖然面臨險境，但完全沒有到要自殺的地步，正和兄弟們商量要用“真武七截陣”打少林三老僧。

直到殷素素說出癱瘓在牀十年的俞岱巖俞三哥，最初是自己弄傷的，張翠山才一下子繃不住了，自殺了。

這裏，是金庸處理得好。張翠山不是被各大門派逼死的，而是被自己的兄弟情義羈絆死的。那些各大門派的人物，只不過是需要費點事兒去對付的庸人、小人；張三丰和武當七俠，既高貴、又正義，能力又強，怎麼可能受他們逼迫。可是，如果事情涉及武當內部，兄弟情義和夫妻感情的矛盾，張翠山就再也無法面對——這正是殷素素一直擔心的死結。

說到這兒我發現，張翠山、殷素素夫婦倆的死結，到了下一代的張無忌身上，就不再是必須爲之送命的死結，而是成了可以與之相處、就事論事地慢慢消化、就算消化不了也可以帶着它生活下去的“問題”。比如，明知周芷若幾乎把殷離害死，張無忌依然沒放下對周芷若的情愫；即使在以爲趙敏害死殷離的那段時間，張無忌內心深處也沒有跟趙敏斷交，而是在期待一個“原諒”她的臺階——至於趙敏來自敵對陣營，坑害過自家兄弟，就更算不上兩人感情的障礙。

所以，殷素素當初遇上的倘若是張無忌這樣的男人，原有的心結就沒理由存在了。正如2003版《倚天屠龍記》（蘇有朋飾張無忌）片尾曲《愛上張無忌》的歌詞，可以“讓他一生爲你畫眉，他的心寬容似海”。而更實際的問題則是“你要他身邊再沒別的女孩”。

這一版《倚天屠龍記》的片頭曲《心愛》，初聽起來邏輯感人：前一句是“傷她心，我是萬萬不能；我願意，在她手掌之中”，後一句是“不要壞我大義，我會倚天屠龍；但願情義交融，讓我有始有終”——兒女情意和“大義”“神功”，切換交融得這麼絲滑的嗎？思考下來，這歌詞表達的應該是這個意思（或許也是《倚天屠龍記》這部小說表達的）：要像張無忌那樣寬容到“再不提你曾給他傷害”，愛得既任性又有始有終，必須有天下無敵的武功當背書，這樣才能勉強把局面hold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