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淘書 | 王士躍

從廣播裏無意聽到了一則消息：加拿大TCL讀寫促進會將要在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首府維多利亞（Victoria）舉辦一場舊書義賣活動。據說這是加拿大規模很大的舊書市場，每年定期舉辦，書量常在五十萬冊上下，大多來自公衆的捐獻，而淘書者達到上萬人。

爲了趕上這場超大型書市，我從美國華盛頓州乘渡輪先抵達維多利亞，然後再駕車趕往舊書市場。雖然早已有些心理準備，但真到達現場還是喫了一驚——離開書市幾個街口之外，站隊的人早已蜿蜒成一條長龍，有的地方隊伍還自動地繞好幾個彎，像在迪士尼樂園的購票圍欄裏似的，少算也要七八百號人。

舊書義賣市場門前排隊的人羣（王依菲攝，下同）

加拿大人熱愛閱讀，尤其是溫哥華島的加拿大居民對書籍似乎有一種特殊的偏愛。附近悉尼鎮（Sidney）曾經是加拿大最大的書城之一，人口只有幾千人，竟然一度擁有十二家書店。這可能和溫哥華島是度假與退休勝地，當地富裕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口比例高有關係。

我聽身旁一位帶着孫子的加拿大女士說，她每年都會來。她抱怨看電子書、上網或手機閱讀傷眼，甚至讓她失眠，不如拿着一本紙質書讀着享受。另一位當地人插話，說他曾爲書展活動做義工，“你以爲大家都看電子書，網絡書？那就錯了，到這來才知道還有那麼多人喜歡紙質書！”傳統的閱讀方式如今已發生鉅變，虛擬媒介早已成爲主流，然而社會上仍有這麼一個堅守紙質書的族羣，似乎在向這個喧譁和疾變的時代，表達一種沉靜而抗壓的生活姿態。

當我們終於進入售書大廳，眼前的景象就像是闖入了一場盛況空前的嘉年華會。數不清的展臺擺滿了半個足球場面積的大廳，幾十萬冊的圖書層層疊疊，讓人眼睛像迷失的小船，不知該在哪裏上岸。你能想到的圖書種類大概都能在這裏找到，天文地理，人情物事，無所不包。若有人收藏繩結書籍，便可從古羅馬繩結、非洲部落繩結、中國吉祥結，或是航海結、毛線結、樹皮結等一大堆專書中尋得。也許宗教書籍劃分五花八門、教派林立不足爲奇，但是在基督教下專列一個“撒旦”的小分類，就不能不讓人感到意外了。圖書的繁雜和分類的精細，可見一斑。而且書價低廉，每冊多在幾到十幾加元之間。想到自己光是花在跨海輪渡的船票和住宿已不止上百美元，不免尋思着這麼來一趟值嗎？轉念一想，世上總有些事情無法單純用金錢來衡量，愛書和淘書，大概正是如此。

售書大廳的淘書場面

售書大廳裏同時容納着上千人淘書，爲了避免過度擁擠，入口採取分批放行的方式，一撥人離開，另一撥才得以進入。據說義工就有近百人，身着黃色義工服的他們像一羣小金蜂四處穿梭。面對如此龐大的規模，加上停車時間有限，我不得不果斷選定幾個方向重點搜尋，其餘只好割捨。最終選擇了自然寫作、加拿大文學、原住民文化與藝術等幾個門類。即便如此，要仔細瀏覽這些書目，恐怕也要花上三四個鐘頭。

加拿大土地遼闊、冬季漫長，由此孕育了獨特的人文和自然景觀，也催生了一種生機充沛的自然與生態寫作傳統。從西頓與莫厄特，到詩人瑟維斯，再到生態學者鈴木，加拿大文學譜系中，不乏以自然與生態爲寫作重心，併產生廣泛影響的作家。即使有的文學名家並不以自然寫作爲主，如小說家阿特伍德和芒羅，她們的作品似乎更着力於人性、家庭和社會矛盾的層面，但其筆觸仍然無可避免地滲透了加國廣闊、深邃的自然背景，流露出濃厚的北國生活氣息。也許這就是加拿大文學饒有魅力之處。

這類書籍數量可觀，內容多涉獵人與自然的相處之道，以及戶外生活的林林總總， 地域之廣、數量之多，在英語文學中實屬少見。我買到了《北方荒野：加拿大當代自然寫作選》、鈴木的《神聖的平衡》，西頓文圖並茂的野生動物作品和加拿大七人畫派的畫冊。

英國作家的作品也佔相當比重，這大概與溫哥華島上有不少英國移民有關。我曾接觸過這種擁有英國和加拿大雙重國籍的英國人，他們說是因爲厭倦了英國的擁擠和緊張節奏，才搬來地廣人稀，生活鬆弛的溫哥華島。另外更深一層的原因在於，加拿大畢竟屬於英聯邦成員，骨子裏對英國文化有着高度的認同感。今天的溫哥華島，尤其是維多利亞等主要城市仍然保留着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式花園宅邸和文化遺風，說它“比英國還要英國”並不誇張。

相比之下，美國作家的書籍數量稀少，倒讓我頗感意外。在歐美自然寫作領域美國可以說向來是主流，像梭羅、繆爾這類作家有着世界級的影響，加拿大文學在許多方面也深受美國文學的輻射，文化傳統和歷史發展上與美國近乎同源同流，爲何反而親近遙遠的英國，而疏離近鄰美國呢？英聯邦等結構性因素固然起到了一定作用，但這背後是否還潛藏着更復雜的，且漸漸帶上火藥味的地緣政治因素？

前一段時間我在加拿大境內旅行，無論從繁華的都市還是偏遠的海島，我所遇到的加拿大人幾乎無一例外地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愛國熱情。自從美國總統提出要將加國變成“美國第五十一州”和貿易關稅威脅以來，加拿大人民族自尊心很受傷害。許多人紛紛以各種方式表達抗議，他們取消了到美國的旅行計劃，抵制美貨，大力宣揚加拿大品牌。

書市也不例外，不但大廳中央高懸大幅楓葉旗（上圖），展臺上也插上無數的小國旗，爲歷屆所罕見。同時加拿大歷史文化和第一民族（原住民）文化的圖書種類與數量也比以往大幅度增加。面對美國文化的長期包圍，加拿大政府和民間一直在提升民族自信與文化認同上不遺餘力。書市上的所見所聞，可以看作是這種趨勢的一個縮影。

因爲早已超過了停車的規限，我匆忙地抱了買好的一大摞書，心有不捨地離開。穿過依舊熙攘的人羣，望着那些還在翻找、站隊，或者鬧中取靜在角落閱讀的人們，我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在萬物皆可點擊的時代，還有人笨笨地願意爲紙質書站上半天，似乎荒謬，卻又十分真實。我向來認爲書籍具有溫度，不但文字本身帶着生命的溫度，書頁同樣保留着閱讀的溫度，進而從一個讀者傳遞至另一個讀者，有緣的靈魂隨着指紋的重疊不期而遇。淘書本身帶來的樂趣自不消說，它也帶來了認識新友或是重逢舊識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