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國實施未成年人社媒禁令，這場全球“數字變革”暴露了哪些困境？
澳大利亞針對16歲以下未成年人實施的社交媒體禁令生效已滿兩月。在墨爾本郊區，14歲的索菲亞依然記得那個12月的下午——她正和朋友在Snapchat上通話，突然就被登出賬戶，手機屏幕上跳出的提示讓她措手不及：“您的賬戶因年齡限制已被停用。”
自去年12月10日澳大利亞率先實施全球首個社交媒體禁令以來，已有超過470萬個未成年人賬戶被關閉。這場始於南半球的“數字變革”，正如漣漪般向全球擴散——法國、西班牙、英國、丹麥、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或多或少效仿澳大利亞展開嘗試。兩個月過去，這場以“保護”爲初衷的政策浪潮，正在顯露出喜憂參半的複雜面貌。
“這是值得驕傲的一天”
根據澳大利亞聯邦議會2024年11月通過、2025年12月生效的《2024網絡安全（社交媒體最低年齡）修正案》，Facebook、Instagram、X等10家主要社交媒體平臺必須採取“合理措施”阻止16歲以下人羣在其平臺擁有賬戶，違規企業將面臨最高4950萬澳元（約合2.38億元人民幣）的罰款。
禁令生效前夕，不少未成年用戶在社交平臺上發佈“告別帖”，寫下“等我16歲再見”。禁令生效當天，澳大利亞總理阿爾巴尼斯鼓勵學生們：“開始一項新運動，學習一種新樂器，或者讀完書架上擱置已久的書。”他說：“這是值得驕傲的一天。”
就在同一天，14歲的伊維·托馬斯再次試圖登錄Snapchat。她輸入了假生日，掃描了臉部，但還是被攔住了。“這個平臺能識別你用過的設備，所以即使你改了個人信息，它還是不讓你開賬戶。”但伊維也承認，她在其他平臺上成功繞過了禁令，她的大多數朋友也一樣。有調查指出，一些青少年尋求通過技術手段繞過年齡驗證，或迅速轉向了不在禁令名單內的平臺。三款之前鮮爲人知的應用程序在禁令生效後，一躍成爲澳大利亞下載量最高的社交媒體應用。排名第三的Coverstar甚至公開宣稱，自己是“9到16歲青少年最安全的社媒平臺”。
15歲的諾亞·瓊斯已向最高法院提起訴訟，指控該法律剝奪了他們自由交流的權利。“如果他們真想保護人們免受不良內容侵害的話，那他們應該去清除那些不良內容，”諾亞說，“而不是僅僅把16歲以下的人踢出去。”
與此同時，積極變化也在發生。悉尼一名15歲的學生在接受當地媒體採訪時說，確認賬號被關閉後的第一週“非常不適應”，每天會下意識拿起手機，卻發現“沒有什麼可刷的”，後來開始把時間花在籃球訓練和線下聚會上。
“在高速上無證開跑車”
在法國，總統馬克龍多次表達擔憂。他在一段視頻中說，“我們孩子和青少年的情感不是拿來出售或操縱的。”1月27日，法國國民議會以130票贊成、21票反對通過了禁止15歲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的法案。中間派議員勞爾·米勒表示，這項法律是在“給社會劃定明確界限，宣告社交媒體並非無害”，因爲“我們的孩子閱讀得更少了，睡眠更少了，彼此之間的比較卻更多了”。
社交媒體早已成爲法國年輕人獲取信息、連接社會的主要渠道。法國健康監管機構的數據顯示，每兩個青少年中就有一個每天在智能手機上花費2到5小時。90%的12至17歲的青少年每天使用智能手機上網，其中58%用於社交媒體。去年12月發佈的報告強調了社交媒體使用帶來的一系列負面影響，包括自尊心下降，以及更多接觸到與自殘、吸毒和自殺等危險行爲相關的內容。
79%的法國家長支持這一禁令。法國家長教育聯合會副主席格雷戈瓦·恩塞爾表示，將智能手機交給孩子們而不進行教育就像“在高速上無證開跑車”。他進一步提出，禁令應該與從幼兒園到高中的學校項目相結合，教孩子們如何使用智能電子設備、在社交媒體上互動以及保護自己免受來自線上的危險。
法國政府希望該措施能在2026年9月新學年開學時生效。若最終生效，法國將成爲繼澳大利亞之後第二個採取此類禁令的國家。
2月3日，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在迪拜世界政府峯會上的講話引發了轟動。“我們的孩子正暴露在一個他們從未被設計成獨自航行的空間裏，”桑切斯說，“一個充滿成癮、虐待、色情、操縱和暴力的空間，我們不會再接受這種情況。”
西班牙宣佈將推動立法禁止16歲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並要求平臺實施嚴格、有效的年齡驗證系統——不是簡單的“點擊確認已滿18歲”，而是真正有效的屏障。桑切斯還表示，西班牙將使操縱算法放大有害信息成爲刑事犯罪，並讓社交媒體平臺對未能及時刪除違法內容承擔刑事責任。“不要再假裝技術是中立的。”他說。有研究顯示，超過90%的西班牙青少年至少使用一個社交媒體，約十分之一的西班牙未成年人表示曾遭受網絡欺凌。
在北歐，丹麥首相弗雷澤裏克森的話引發了廣泛共鳴：“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正在偷走孩子的童年。”94%的丹麥兒童在13歲之前就擁有社交媒體賬戶，半數以上的10歲以下兒童擁有社交媒體賬戶。丹麥數字化事務大臣奧爾森說，過去太多年裏，政府“任由‘科技巨頭’爲兒童的數字生活劃定邊界”。“所有夜生活場所都有保鏢檢查身份證，”她說，“但在數字世界，我們沒有任何保鏢。”
因此，丹麥政府去年11月宣佈達成協議，將禁止15歲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在父母允許的前提下，13歲及以上青少年可瀏覽特定平臺。這項計劃最早可能在今年年中正式成爲法律。
哥本哈根的14歲學生克洛伊直觀地感受到了社交媒體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幾個月前，她看到了一段一個人被槍殺的視頻。“這段視頻在社交媒體上隨處可見，我只是去上學，然後就看到了。”回憶起來她仍心有餘悸。
但15歲的羅恩婭也擔心，嚴格的法律可能意味着她會失去與網絡社區的聯繫：“我有一些只在網上認識的朋友，如果我還不到15歲，我就無法和這些朋友交談了。”哥本哈根大學傳媒系副教授安妮·梅特·索豪格指出，“對許多孩子來說，社交媒體就像廣播媒體對我這一代人一樣，是一種連接社會的方式。”
“我們都曾是青少年”
英吉利海峽對岸，英國的態度更爲謹慎。1月21日，英國議會上議院以261票贊成、150票反對通過了一項修正案，擬效仿澳大利亞舉措。發起這項修正案的保守黨議員約翰·納什說，“今晚，上議院議員把孩子們的未來置於首位”。
英國輿觀調查公司的民調顯示，74%的英國人支持此類禁令。然而，首相斯塔默並未立即接受這項修正案。此前，斯塔默曾表示，他“個人”反對針對青少年的社交媒體禁令，認爲更關鍵的是“如何管控兒童看到的內容”。他主張待2026年夏季諮詢結果出爐後再啓動立法程序。牛津大學互聯網研究所的維多利亞·納什博士指出，儘管有大量青少年和兒童遭受負面影響的例子——從網絡欺凌和騷擾，到接觸暴力、仇恨和色情內容——但大規模研究表明，社交媒體對心理健康和幸福感影響的擔憂被誇大了，完全不使用社交媒體與過度使用一樣都會帶來負面結果。“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是一代人，對他們來說，手機是自我表達和陪伴的門戶，簡單地移除用於這些目的的應用程序和工具不會立即導致他們重新擁抱‘童年’。”她寫道。
與其他國家的全國性立法不同，美國呈現出“各自爲政”的局面。去年12月26日，紐約州州長凱茜·霍楚爾宣佈，具備無限刷新、自動播放和算法推送功能的社交媒體平臺將被要求顯示警告標籤，提示其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潛在危害。早在2023年3月，猶他州就成爲美國首個針對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體立法的州，規定18歲以下未成年人開設或使用社交媒體賬號必須事先獲得父母同意，且父母有權訪問子女的社交媒體賬號。佛羅里達州也於去年規定不滿14歲的居民不得開設社交媒體賬號。加利福尼亞州則側重於強制實施家長控制和關閉自動算法，計劃從明年起禁止社交媒體公司在未經家長同意的情況下，向未成年人發送“成癮性算法推送”及深夜通知。得克薩斯州已通過了法案，要求平臺在未成年人註冊時獲得家長驗證，立法者正考慮在2026年引入更嚴厲的法案修訂。
在亞洲，馬來西亞從今年1月1日起實施的措施更爲務實：16歲以下未成年人不僅不能註冊社交媒體賬戶，即使使用也必須在父母全程陪同下進行。新加坡則從今年1月起，禁止中學生在校內使用智能手機或智能手錶。
澳大利亞的社交媒體禁令實施一週內，Facebook母公司Meta就移除了超過54萬個賬戶。然而，看似可觀的數字背後是遠超預期的複雜。有研究指出，厭女、暴力、種族主義和歧視原本就長期存在，社交媒體只不過起到放大器的作用。此外，父母觀察組織創始人托馬斯·羅默點出了青少年心態這個最關鍵卻又不可避免的障礙。“知道如何繞過規則是青少年的一部分，無論他們來自哪個國家。”他說，“正是在那個年齡——我們都曾是青少年，我們都在基因上被編程爲規避成年人制定的規則。”
兩個月過去，各國的不同嘗試爲彼此提供了參考，也暴露出共同的困境：在保護青少年與尊重他們的數字權利之間，在技術可行性與執法有效性之間，在家庭責任與政府幹預之間，如何找到平衡點？或許正如阿爾巴尼斯所說：“這是澳大利亞面臨的最重大社會變革之一。”而對於全球而言，這場變革纔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