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們的日常，也是歲月裏的西南聯大

近年來，學界對西南聯大名校長、名教授、名學生、作家羣的研究熱度不減，相關人物的文集和日記接連出版，但皆以男性爲主，極少關注到三校的女性羣體。鄭績新著《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獨具眼光，關注到“西南聯大的教授太太”這一長期被“家屬”標識所遮蔽的羣體，將其分爲校長太太、影響聯大學風的教授夫人、名教授的名夫人、遭遇情感困境的教授太太四類，將羣像掃描和個案分析相結合，夾敘夾議，全面展現這一羣體的出生、教育、婚姻、事業、情感等方面的基本面貌，重塑其主體性，昭示了歷史發展的隱微動力。

《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鄭 績 著，團結出版社2026年出版

“西南聯大的教授太太”是極具時代性和特殊性的女性羣體。“西南聯大”既是時間概念（1937年—1946年），與戰爭、遷徙、貧窮、紛亂、匱乏等要素相勾連，女性所遭遇的困境因之增加諸多變數；又是具有實體場所的地理概念，在中國近現代學術史、教育史留下深刻印跡的一大批知識分子集聚於此。而“教授太太”則是處於新舊交界處的“傳統性的繼承者”和“現代性的拓荒人”，作爲讀書人家主婦的她們與當時中國頂級知識階層的命運相連，對校風乃至國家未來走向的設計產生過微妙影響。她們中的大多數人接受過高等教育，認同自由戀愛和個性解放，但在現實婚姻中仍不免爲“男主外，女主內”的傳統家庭結構所束縛，常常需要做出取捨與犧牲。

在研究這一羣體前，作者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釐清“教授太太是誰”，蒐集、整理和考辨其姓名和生平，梳理其中的姻親和同學關係脈絡。因此，書中出現了大量的人名和如蛛網般密集的人物關係網，讀者儘管初讀時會感到目不暇接甚至心生些許困惑，但仔細品味後卻能深切感受作者將每一位女性等而視之的人文關懷，諸如唐蘭夫人張晶筠、劉仙洲夫人田慰秋等過去被遺落於日記、信件和回憶錄的邊角夾縫的姓名被一一打撈、拂塵。而對於已有一定名氣但生平事蹟在網絡上常以緋聞傳播的教授太太如林徽因、陳公蕙、王蒂澂等，作者則將寫作重點置於“祛蔽”，以詳盡史實打破偏見，細述她們和金嶽霖、朱自清、葉企孫、陳岱孫等男性朋友來往時個性十足又單純風趣的相處之道，展現了西南聯大這一特殊空間中人與人之間同甘共苦、親密無間的深厚情義。

在明晰教授太太們的基本信息後，本書進而透過她們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奉老撫幼等微觀日常，折射出聯大學風、校風的形成，近代知識分子由舊倫理向新道德、由包辦婚姻向新式家庭以及近代中國由農耕文明向現代文明轉型的“大歷史”。如果說，第三章“名教授的名夫人”所討論的在事業成就上不遜夫君、甚至超越丈夫的趙蘿蕤、楊絳、鄭芳、王蘭馨、封鳳子等職業女性個案，已將她們在各自領域所佔的一席之地重新照亮，讓讀者充分感受到她們聰明才智的一面；那麼，貫穿全書各章的太太們在本職工作之外通過不同途徑賺外快以補貼家用的故事，則更令讀者欽佩和動容。1939年後，聯大教授的月薪只夠各家維持半個月，當家主母需各顯神通才能維護生活的穩定，於是便有了書中韓詠華、趙瑞雲、廖家珊三太太制賣定勝糕、趙蘿蕤種菜和飼養家禽、陳滌制賣童裝等一段段故事，銘刻了西南聯大校史中這些不可被遺忘的星光熠熠的知識守護者。

圖源：視覺中國

本書還從身體史的視角出發，關注到教授太太們的疾病、生育等十分隱私但又與千百年來的女性切身相關的問題。袁震在大學期間罹患肺結核，導致無法行走和生育的後遺症，恰與傳統婚姻關係的首要目的傳宗接代相悖，而吳晗依舊對她苦苦追求並數次與父母周旋，解除妹妹的包辦婚姻以求得支持。若再與吳晗後來走上革命道路相聯繫，這正揭示了他反抗父權、追求平等自由的進步知識分子形象。袁震婚後子宮肌瘤大出血，吳晗承擔全部護理重任並賣書、寫文以養家餬口，袁震則在病牀上與他探討學術和革命，這種雙向奔赴、強大到顛覆世俗偏見的愛情，如作者所言，是“真正具備現代性意義的愛”。生育自古是女性的一道鬼門關，戰爭環境中醫療條件的落後、教授住處的擁擠骯髒加劇了這一危機。但由於生育向來與“血光之災”“招致黴運”等迷信觀念相連，在新舊交替的20世紀三四十年代依然如此，這一話題在史書中從來湮沒無聞，本書卻勇敢直面女性這一切膚之痛：仝珺爲不影響丈夫馮景蘭野外考察，選擇自己接生孩子；蔡威廉爲了省錢選擇在家中生產，卻因產褥熱不幸去世；費孝通一家租住在豬圈與廚房上面的廂房，夫人孟吟懷孕期間需忍受氣味油煙，臨產前又因生育被視爲血穢之事而被多地拒絕入住，直至破水兩小時後才租到一間沒有窗戶的小黑屋進行生產。

於21世紀的讀者而言，《她們的西南聯大歲月》書中教授太太們面對國仇家恨、危機與兩難時做出的選擇，仍具有啓示意義。例如當封鳳子與丈夫孫毓棠產生演戲與學問的衝突、賢妻良母與事業女性的矛盾、政治道路選擇的分歧時，她毅然選擇離婚，從此在演藝界、文學界和革命事業中大展宏圖，從未以丈夫爲中心、爲導向設計自己的生活。張兆和、袁永熹都同樣面臨丈夫不忠的情感危機，前者選擇在獨自嚥下傷感和屈辱的同時擔負療愈丈夫的職能；後者則在國外獨立生活、工作，將子女撫育成人成才，且爲葉公超的身份和公務便利考慮並未離婚，二者都展現出現代女性的獨立自尊和寬大胸懷。作者鄭績認爲，上述女性面臨的困局實質上無關時代和戰爭，她們的策略和做法爲當今女性處理情緒、應對己身提供了仍然可資借鑑的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