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中的印度元素

近日上映的《阿凡達：火與燼》是阿凡達系列電影的第三部。延續了前兩部的故事情節，講述了薩利一家暫時擊退強敵，沉浸在長子犧牲的悲痛中，隨着風行船隊航行路途中，遇到女祭司瓦琅率領下的灰燼族焚燒船隻、洗劫貨物並屠殺倖存者。邁爾斯·誇奇利用灰燼族挑起納威人內戰，以盟友身份提供人類武器，借刀殺人。最後，所有團結起來的納威人與圖鯤等生靈殊死搏鬥，擊敗敵人，潘多拉星球得以保存。

在這部電影中，有很多印度概念和元素，如影片名“阿凡達”（Avatar），還有“賤民”（Outcast）、灰燼族、納威人的膚色、萬物有靈的理念、抵抗侵略者的鬥爭等，值得一說。

阿凡達（Avatāra）是一個梵語詞彙，漢譯爲化身。印度三大神之一的毗溼奴有十個化身，在不同的時代出現來恢復世界秩序。最知名和最受印度人喜歡的化身是羅摩（Rāma）和克利希那（Kṛṣṇa）。羅摩就是《羅摩衍那》史詩中的羅摩，是很多印度人的名字。《往世書》等文獻中，毗溼奴的其他化身分別是魚（Matsya）、龜（Kūrma）、野豬（Varāha）、人獅子（Nārasiṃha）、侏儒（Vāmana）、持斧羅摩（Paraśurāma）、大力羅摩（Balarāma）、佛陀（Buddha）、迦爾吉（Kalki）。毗溼奴作爲護持世界的大神，他的化身在不同的時空中拯救世界。比較有趣的是，佛教創始人佛陀，在很多雕像或者繪畫中，也被納入毗溼奴的化身之中。總共十個化身，文本不同，列舉的化身也有所不同。前海軍陸戰隊員傑克·薩利，以他的阿凡達（化身）在潘多拉星球生活，上校邁爾斯·誇奇也以自己的化身咬着傑克不放。

電影中用賤民一詞來稱呼被圖鯤長老會驅逐的帕亞坎、傑克·薩利與奈蒂莉的養女琪莉，以及跟傑克家族孩子一起成長的人類蜘蛛。長老與酋長們議事的時候，不讓年輕人發言，放逐了帕亞坎，琪莉雖然擁有艾娃的強大力量也感覺自己無法融入部族。後來經過戰鬥的反覆洗禮，年輕人們堅持不放棄朋友，堅持發表意見，爲部族貢獻力量，逐漸獲得成長和認可。賤民這一稱呼出自種姓制度森嚴的印度古代社會，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不受認可，喫喝拉撒睡都受到嚴格管制。漢譯佛經中，從《阿含經》到《大唐西域記》有對於印度四個種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的記載，也有對旃陀羅等賤民的記載。1956年紀念釋伽牟尼涅槃2500週年之際，印度百萬賤民組織大規模羣衆集會，“憲法之父”安貝德卡爾博士率百萬印度教賤民改信佛教，並在印度各地發起“賤民改信佛教運動”，算是印度近代精英爲提升賤民社會地位做的一次嘗試。

而電影中面部和全身塗滿了白灰的灰燼族，則令人想到佛經中的“塗灰外道”。《大唐西域記》卷二：“靈異既多，祈禱亦衆，印度諸國求福請願，貴賤畢萃，遠近鹹會，其有願見天神形者，至誠無貳，絕食七日，或有得見，求願多遂。山下有大自在天祠，塗灰外道式修祠祀。”個人理解，信奉溼婆即大自在天的人，學溼婆大神的方式進行苦修，絕食是一種方式，保持一種站姿或者坐姿幾年不動是一種方式，塗灰也是一種方式。灰燼族的靈感來源是不是印度“塗灰”的溼婆信徒呢？在印度近現代社會，聖雄甘地的絕食喚起了民衆對殖民者的廣泛反抗，他的誕辰10月2日被聯合國設立爲國際非暴力日。從古至今，苦行對印度人來說，都是很有力量的一種社會活動。

《阿凡達》系列電影中納威人的膚色，是一種特別的藍色或者青色，並非綠巨人的綠色，也不是常見的粉紅或者棕黃。藍色，能喚起對海洋與天空的聯想，又因其在固態物質中的稀缺性而充滿神祕感。這種藍色，與印度大神毗溼奴和溼婆的膚色類似，是一種有別於人類膚色的顏色。溼婆因吞下翻攪乳海產生的毀滅性毒藥，爲拯救世界而將其含於頸中，導致頸部被燒成青黑色，得名青頸（Nīlakaṇṭha）。毗溼奴被稱爲Upulvan或Upalavarṇā，意爲藍蓮花色的神。毗溼奴的化身克里希那，也是藍色皮膚。行走於印度，經常會被這種特別的膚色驚到，給人的心靈留下永不可磨滅的印象。

印度教的偶像包羅萬象，起源於萬物有靈的宗教理念。而潘多拉星球的所有生物，都能互相“連接”。從納威人與圖鯤的精神交感，到與整個潘多拉星球的神經網絡連接，《阿凡達》系列都在延續着“萬物有靈”的生態觀。它否定人類中心主義，強調所有生命體都處於一張互賴的巨網中。第三部的“戲眼”在於，琪莉用辮子連接地表的菌網和樹根，幫助窒息的“蜘蛛”重新醒來，並擁有了在潘多拉星球呼吸的能力。無論是人族蜘蛛、沒有父親的琪莉、阿凡達的傑克、混血的傑克的孩子們，以及很多已經去世的生命，只要真誠相待，互相看見，保持連接，都能與最高存在的艾娃融爲一體，永存於世間。

阿凡達三部曲中，每一部的主題都是反對高科技入侵和殖民，每一部都有殊死的鬥爭與無數的犧牲，這令人回憶起印度與亞非地區幾百年來反殖民反侵略的艱辛歷程，令人淚目。

（作者爲北京外國語大學亞洲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