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5萬人次患者家屬緩解“陪護焦慮”，“上海模式”的經驗是什麼
爲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切實減輕患者家庭陪護負擔，深切回應健康中國“共建共享、全民健康”的戰略主題，市衛生健康委在三級醫療機構率先開展“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該服務由專業醫療護理員爲住院患者提供24小時全程生活照護，逐步建立新型的照護模式，顯著提升了護理服務的專業化、規範化和人性化水平。通過加強指導調度、制定服務規範、強化服務監管、推進醫療護理員隊伍建設等措施，確保免陪照護服務實現同質化、可持續發展。這一改革實踐不僅有效改善了患者就醫體驗，更探索出一條依託醫療機構專業化服務破解“陪護難”問題的新路徑，爲超大城市深化醫養結合、提升民生福祉提供了重要實踐範例。
視覺中國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人民健康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重要標誌。在“以人民爲中心”的發展思想、“健康中國”戰略以及國家關於深化醫療衛生體制改革、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等一系列重要部署的指引下，上海持續努力探索改善患者就醫體驗的創新舉措。爲破解長期困擾患者家庭和醫療機構的照護難題，市衛生健康委在三級醫療機構率先開展“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並取得了一定成效。自2025年3月啓動試點以來，免陪照護服務已覆蓋57家醫院的1313個病區，開放服務牀位47037張，累計服務患者達92.5萬人次，患者整體滿意度較高，切實減輕了患者家屬的照護負擔。
針對“老難題”尋求“新解法”
上海是全國最早進入人口老齡化且老齡化程度最深的城市。截至2024年底，全市60歲及以上老年戶籍人口達577.62萬人，佔比高達37.6%。而老年人羣往往多病共存、疾病譜系複雜、失能風險較高。且隨着老齡化、少子化等問題凸顯，照護問題成爲老百姓的“急難愁盼”問題，社會對專業化、規範化醫療照護服務的需求急劇擴大。然而，傳統家庭照護模式與市場化護工陪護模式均面臨嚴峻挑戰。一方面，“421”家庭結構普遍化，加之人員跨省市流動、異地就醫等情況增多，家庭照護力量薄弱等問題突出，患者家屬往往面臨“一人住院，全家奔波”的“系統困境”、“工作與盡孝無法兼顧”的“時間困境”以及“想陪陪不好”的“專業困境”。另一方面，患者自聘護工存在市場價格混亂、服務質量參差不齊、專業素養不足、管理缺位等問題，既影響患者安全與就醫體驗，也給醫院管理帶來諸多難題。
爲破解這一照護“老難題”，上海市自2022年起在部分醫療機構探索，並於2025年3月率先在三級醫療機構試點“免陪照護服務”。“免陪照護服務”主要是指患者住院期間，在患者或其家屬知情同意且自願選擇的基礎上，根據患者病情和生活自理能力等，由醫療護理員或護士提供的生活照護服務。該模式通過醫療機構提供規範、專業、安全的全程照護服務，既可減輕家庭照護負擔，又能顯著提升患者的住院體驗和醫療質量安全，正逐漸成爲醫療服務體系的重要補充。免陪照護服務的推廣，解決的不僅是“陪護”的具體問題，更是應對人口結構挑戰、完善社會治理的前瞻性舉措。
突破瓶頸壁壘，打造“上海模式”
（一）破局：直面改革難點，尋求利益平衡點
免陪照護服務改革推進過程中，直面“患者家屬信任關”“護理員職業認同關”及“醫院管理成本關”三大挑戰，力求兼顧醫院、患者、護理員管理公司及醫療護理員等多方利益。對醫院而言，通過將陪護服務納入規範管理，減輕了無序陪護帶來的管理壓力和安全風險，提升了病區環境與護理同質化水平；對患者而言，獲得了價格透明、標準統一、專業可靠的生活照護服務，從根本上擺脫了尋找和管理護工的困擾，減輕了家庭的經濟與人力負擔，實現了“放心託付”；對醫療護理員而言，通過鼓勵醫療機構及公司共同關心關愛護理員、打通職業發展通道、提高待遇保障等措施，提升了其職業穩定性和歸屬感，增強了職業榮譽感；對護理員管理公司而言，通過明確用人管理職責、與醫院商定責權分擔機制等，提升了管理效能。
（二）佈局：加強政策支持，明確目標指引
作爲人口老齡化程度高、醫療需求集中的超大城市，本市較早開始探索醫療護理服務新模式。在市委主要領導親自調研推動下，全市衛生健康系統將免陪照護服務改革作爲破解“一人住院、全家受累”民生難題的關鍵舉措，系統謀劃、全面推進。在此基礎上，結合國家2019年《關於加強醫療護理員培訓和規範管理工作的通知》、2025年《醫院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方案》等通知要求，強化頂層設計和部門協同，制定了清晰的“三步走”戰略藍圖。短期目標：全市二級公立醫院開展免陪照護服務比例達到100%，初步建立醫療護理員職業培訓體系，醫療護理員實現100%經培訓持證上崗。中期目標：逐步覆蓋各級各類公立醫療機構，建立規範服務體系，健全運行和保障機制，形成“醫院主體、行業自律、政府指導、社會監督”的醫療護理員隊伍管理模式。遠期目標：全市醫院均可以提供免陪照護服務，建成權責清晰、保障適度、可持續發展的醫院免陪照護服務體系，醫療護理員培養、使用、評價、激勵機制進一步健全，打造一支人才儲備充足、專業素養過硬、收入水平合理、職業受人尊重的醫療護理員隊伍。
（三）夯基：健全工作機制，制定規範標準
市領導定期研商，市衛健委組建工作專班，成立專家指導組，深化部門聯動，健全工作制度，加強調研指導與經驗推廣，促進免陪照護服務試點工作開展。
醫院主體、公司聯動。明確醫療機構爲免陪照護服務的責任主體，打破科室壁壘，整合護理、醫務、財務、後勤等多部門力量，形成合力，使得服務管理、人員培訓、質量控制、薪酬分配等均有章可循、有據可依。壓實院內管理責任，照護質量與科室“成績單”直接掛鉤，確保服務水準和內涵落到實處。同時，充分調動公司在醫療護理員招聘、培訓、管理等方面的積極性。通過聯動管理，使專業照護不再是醫院的“附加項”，而是醫療質量與患者安全的有機組成部分。
試點先行、精準擴面。採取“1+X”病區推廣策略，優先選擇患者生活自理能力低、對陪護服務需求較大的病區，優先滿足特級、一級護理的住院患者。按照“試點先行、逐步推開”原則，成熟一個、開放一個，逐步提高免陪照護服務病區的比例。同時，在全市三級醫療機構部分科室開展免陪照護服務的基礎上，率先選取中山醫院、仁濟醫院、市第一人民醫院、市第六人民醫院、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同仁醫院6家醫院開展全院免陪照護試點。
規範引領、統一標準。市衛生健康委會同市醫保局進一步制定管理規範，標準化服務收費，指導醫療機構建立權責清晰、架構完善、機制順暢的免陪照護服務制度體系。市護理學會在全國率先制定了《免陪照護服務基本規範》團體標準，涵蓋五個類別85個護理服務項目。同時，制定《醫療護理員工作任務清單》，清晰界定醫療護理員核心職責與日常任務範疇，細化了25項照護服務具體工作內容，有效提升免陪照護服務規範化和同質化水平。
（四）賦能：強化院內管理，推進體系革新
開展院企聯動培訓。醫療機構加強與護理員管理公司聯動，建立健全醫療護理員培訓制度，定期開展基本技能、院感防範及職業道德等培訓。同時，結合臨牀科室業務特點，定期開展具有專科特徵的患者生活照顧與康復技能培訓。通過“通用+專科”相結合的培訓體系，持續提升護理員專業技能與人文素養。
推進服務模式革新。改變傳統鬆散管理模式及24小時工作制照護，逐步過渡到職業化隊伍建設。將護理員納入病區專業照護小組，實行班組制管理，與護士一體化排班，使其真正融入整體護理團隊。同時積極探索建立護理員隊伍的績效考覈體系，實現工資薪酬與工作難度、技能等級以及服務滿意度掛鉤。
加強信息系統建設。搭建醫療護理員信息管理平臺，並鼓勵各醫療機構積極探索信息化管理途徑。通過統一的免陪照護管理系統，實現服務全流程信息化、規範化、可追溯。
（五）可持續：加強隊伍建設，促進職業發展
拓展人才來源。通過“東西部協作”定點招錄、“工學合一”校企合作、在職學歷提升等多種渠道，解決源頭供給脫節和試點經驗碎片化問題，壯大並優化醫療護理員人才儲備。市衛生健康委會同市人社局推動從雲南等滬外省市招錄職業院校畢業生到本市入職醫療護理員項目，拓展人才來源。市護理學會、市衛生人才交流中心組織本市設有醫療護理相關專業院校與醫療機構對接就業需求，搭建院校與機構交流平臺，引導職業院校畢業生入職醫療護理行業。上海市開放大學探索與醫療機構合作，開展工學融合項目，每年從全國40餘所高職院校引進專科護理畢業生來滬就業，在崗期間可同步攻讀本科學歷。此外，護理員管理公司積極拓展招募渠道，通過校企合作、地區幫扶、自主培養等方式壯大醫療護理員隊伍。
暢通職業通道。通過標準化培養與評價體系建設，構建一支專業化、規範化的醫療護理員隊伍。建立全市統一的職業技能等級認定製度，啓動全市統一的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工作，並探索行業證書與職業技能等級證書的銜接機制，實現技能與薪酬掛鉤，讓職業發展“有階梯、有前景”。
提升職業認同。舉辦市級醫療護理員職業技能競賽，以賽促學、以賽提能；鼓勵公司積極探索員工制管理，推行彈性參保政策。同時，推動將醫療護理員納入本市職業技能提升補貼目錄，在培養引進、落戶、住房保障、健康體檢和權益維護等方面加大保障力度。鼓勵醫療機構、護理員管理公司共同關心關愛護理員，積極解決醫療護理員休息、住宿等後顧之憂，讓護理員工作有尊嚴、有保障、有溫度。
試點成效顯著，爲全國提供示範價值
（一）服務規模逐步擴大
目前，全市已有57家醫療機構開展免陪照護服務，實現240個重症病區全覆蓋，並逐步擴展至神經內科、老年科、骨科、泌尿外科等1073個普通病區。中山醫院、仁濟醫院等17家市級醫院已實現全院覆蓋。
（二）服務水平顯著提升
服務透明化。醫療機構主動公示免陪照護服務項目、流程、範圍和收費標準，並納入每日收費清單。公開、透明的收費讓患者及家屬“看得清、付得明”。
照護專業化。試點政策激發了醫療機構、護理員管理公司和護理員的積極性。規範化、標準化的管理體系確保了服務的同質化與高質量。醫療護理員均經培訓並持證上崗，服務內容涵蓋生活照護、基礎照護、臨牀照護、功能鍛鍊和心理社會支持，服務更加規範、精細、人性化，服務品質顯著提升。如，肺科醫院護理員與護士形成固定照護小組，並參與病區護士交接班；市六醫院護理員在護士指導下，根據患者康復計劃，爲患者進行康復鍛鍊，實現生活照護與康復支持的有效銜接，顯著擴展了專業照護服務的覆蓋面與質量水平。
模式人性化。如，瑞金醫院創新推出“1+X”（“1”爲日常服務，“X”爲專項服務）的樓宇服務模式，以工作量爲導向優化人力配置，用工效率較之前提升4%。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腫瘤醫院等將功能鍛鍊、心理支持等內容納入常規服務，顯著提升照護品質。
（三）照護壓力有效緩解
免陪照護服務實現了“家屬不用陪、患者有人管”，爲患者和家屬帶來了雙重解脫。對患者而言，不再因拖累家屬而感到內疚與不安，也避免了讓親人協助隱私部位護理時的尷尬，維護了尊嚴和體面。對家屬而言，擺脫了因陪護產生的體力與精力透支，並有效減輕了不懂護理知識、擔心操作不當等“專業焦慮”。隨着我市免陪照護的開展，目前已爲92.5萬人次患者家屬減少了照護時間和因陪護產生的非醫療費用支出，提升了就醫體驗和幸福感。
（四）職業隊伍不斷優化
專業儲備增強。本市以職業發展爲導向，持續完善醫療護理員培訓評價、招錄管理與晉升機制。目前全市已依託7家專業機構開展培養，持證在崗人員1.7萬人，形成穩定服務於臨牀的專業力量。
發展通道暢通。市護理學會作爲發證機構持續履行培訓評價職能，爲服務質量的提升提供了制度保障；並積極推進醫療護理員職業技能等級（五/四/三級）認定工作，爲醫療護理員構建起清晰的職業發展通道。
隊伍結構優化。各醫療機構積極探索建立專業、穩定醫療護理員人才隊伍的創新途徑。如，同仁醫院試點“員工制”管理，吸引持有護士執業資格證書的“00後”畢業生加入醫療護理員隊伍；市第七人民醫院引入世界技能大賽健康照護項目年輕人才加入護理員隊伍，推動了隊伍結構年輕化、專業化。
（五）職業生態逐步構建
試點醫療機構通過優化薪酬分配體系、強化績效激勵、改善工作與休息條件等措施，切實提升崗位的福利待遇水平，增強了醫療護理員職業歸屬感。目前，全市45%的免陪照護醫療護理員已實現院外住宿，市一醫院等爲護理員提供溫馨舒適的休息場所；曙光醫院等開展了醫療護理員評優表彰活動，增強職業榮譽感，逐步形成“引得進、留得住、發展好”的職業生態。
本市免陪照護響應“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緩解“家庭照護缺位、專業照護不足”的社會矛盾，通過服務模式、管理機制、人才培養等方面的具體實踐，以“醫院主體、行業自律、政府指導、社會監督”爲核心要素，探索出“標準化服務、專業化隊伍、系統化保障、信息化支撐”的創新模式，體現了“政策協同、標準引領、數字賦能”的特色。該模式爲破解“一人住院、全家陪護”全國性難題、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提供了可複製、可推廣、可擴展的“上海方案”。
展望未來：深化改革、溫暖前行
免陪照護服務不僅是醫療模式的創新突破，更是“以人民健康爲中心”理念的生動實踐。它精準回應了百姓在照護上的揪心事、煩心事，將家庭獨自承擔的壓力，轉化爲專業、可靠的社會化服務，推動醫療真正走向“以人爲中心”，讓健康優先戰略落到實處。
上海老年人口多、照護需求大，專業化服務已成迫切期待。免陪照護正逐步成爲醫療體系不可或缺的一環，年服務規模逐漸增大，醫療護理員就業需求也日益旺盛，既溫暖民生，也能激活市場，前景廣闊。
下一步，將持續拓展服務覆蓋面，延伸服務鏈條，打造連續照護體系；深化服務內涵，加強智慧賦能與人員培訓；優化政策環境，讓這一模式更可持續、更有溫度。這項充滿溫度的實踐，不僅能爲市民帶來更安心、更體面的就醫體驗，也將爲健康中國建設貢獻一份紮實的“上海答卷”。
【專家點評】以制度創新回應照護需求 以專業力量促進人民健康
■ 邢唯傑
破解住院陪護難題，是我國在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背景下面臨的現實考題，也是衡量一座城市醫療溫度與治理智慧的重要標誌。上海市創新推進免陪照護服務改革，通過制度化、專業化、系統化的服務供給，探索出一條以專業照護替代家庭陪護的新路徑，不僅切實回應了患者家庭“一人生病、全家受累”的民生痛點，也有效紓解了醫療機構人力資源緊張與管理壓力，更推動了護理體系的結構化升級。
於患者家庭而言，免陪照護改革直擊老齡化社會下的切實痛點。家屬受限於時間、精力和專業能力，在工作、家庭與陪護責任之間難以平衡，身心負擔和經濟壓力同步加重。自聘護工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分擔照護任務，但服務水平參差不齊且缺乏有效監管，既影響患者安全與就醫體驗，也可能因照護不當延緩康復進程。上海以免陪護理模式爲突破口，將陪護服務整體納入醫療管理框架，通過規範化培訓和制度化管理，確保醫療護理員提供專業、安全、標準的照護服務。這一模式不僅緩解了家庭的照護壓力與經濟負擔，更通過標準化、專業化的照護支持，對患者康復進程與健康結局產生積極影響。
於醫療機構而言，免陪照護服務改革破解了有限人力資源下提升照護質量的系統挑戰。傳統模式下，自聘護工陪護質量不穩定，既存在護理安全隱患，也容易造成患者將照護不滿歸咎於醫院，降低對就醫體驗的評價。同時，護士也需分散精力協調陪護事務，進一步加劇了護理人力緊張。改革將陪護服務納入醫院統一管理體系，通過明確職責、統一標準與規範培訓，使醫療護理員成爲醫療服務體系的有效成員。護理員承擔生活照護與部分基礎護理工作，護士則更專注於病情評估、護理決策與專業操作。這一創新體系明確了責任主體，優化了資源配置，不僅提升了服務效率與安全質量，更通過提供穩定、專業的照護體驗，增強了患者對醫院的信任。
對護理本身而言，這場改革遠不止是“增加人手”，更是推動護理體系結構化調整的機遇。改革將護理員從零散僱傭納入護理統一管理體系，通過規範化培訓和職業路徑設計，使其成爲穩定、有歸屬感的職業化隊伍。與此同時，護士得以從繁瑣事務中解放，真正迴歸“護理專業價值”。這一分工協作，構建起“醫療護理員-助理護士-註冊護士-專科護士”的護理職業階梯，既在當下有效緩解了臨牀護士短缺，也爲護理教育帶來新的發展方向——各級院校可相應優化課程體系，加強團隊協作、分層帶教等能力培養，從而爲健康照護體系儲備結構合理、專業紮實的人才梯隊。
這項改革的核心價值，在於將“人”放在健康服務的中心——它關注患者的安全與尊嚴，體諒家庭的負擔與焦慮，也珍視每一位照護人員的專業價值與發展空間。免陪照護服務改革在上海的創新探索與實踐，不僅爲超大城市應對老齡化社會提供了可複製、可推廣的實踐樣本，更以紮實行動詮釋了“以人民爲中心”的發展理念。
（作者爲復旦大學護理學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