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崩樂壞”的達沃斯
“在舊世界秩序破裂之處，基於獨立自主與務實合作的新生力量，將獲得越來越大的定義遊戲規則的空間。”
文 /巴九靈
這是有史以來最混亂的一屆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
過去55年，阿爾卑斯山腳下的瑞士達沃斯小鎮會在每年此時成爲一個臨時全球議事廳，各國政要、企業高管、民間代表齊聚於此，探討世界未來的走向。
過去十年，“極端天氣”“生物多樣性喪失”和“地球系統出現重大變化”一直是官方調查中排名前三的風險因素。但今年，“地緣經濟對抗”首次成爲各國領導人最關注的短期風險。
而位於風暴眼中的格陵蘭島，與圍繞其展開的政治博弈形成了荒誕的對比。這裏生產效率低下，生活方式原始，至今仍有居民住在雪屋裏，靠鯨魚、海豹肉和酒精提供能量和熱量，常見的代步工具是狗拉雪橇。
荒誕的事情不止於此。在這裏，前腳爲了這塊“冰冷的土地”公然宣稱要違背維繫了80年的北大西洋公約、與曾經的歐洲盟友反目成仇的特朗普，後腳又換了一張面孔。
有人將今年這場論壇形容爲“禮崩樂壞”：禮貌與對話精神被拋之腦後，歐洲各國首腦與特朗普龐大的美國代表團互相詰問、指責，憤怒夾雜着焦慮的情緒，如黑雲壓在整個小鎮的上空。
混戰達沃斯
當地時間1月21日下午2點20分左右，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會議中心的大門砰地關上，官方容量5000人的會場被擠滿，其中包括數位國家領導人。連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也沒能擠進去，只能在場外看直播。
因爲專機出現故障返航，特朗普比預計時間遲到了兩個多小時抵達達沃斯，還因此錯過了和德國總理默茨的會談。
當地時間14:40左右，遲到約10分鐘的特朗普終於走上講臺。相較於此前在社交媒體上揚言“不排除武力奪取格陵蘭島”“將向歐洲反對國家施加關稅威脅”那般咄咄逼人，特朗普此時神色輕快，不時拋梗引發一陣笑聲。
在一連串對歐洲各國的冗長抨擊後，他宣佈：不會武裝奪取格陵蘭島。
特朗普在世界經濟論壇年會
幾個小時後，他又在社交媒體上稱，已經和北約祕書長就格陵蘭島的“未來協議”框架達成一致，並承諾不會對歐洲各國施加關稅威脅。
劇烈轉彎的談判態度讓達沃斯小鎮徹底陷入了混亂。論壇開幕前，特朗普還在宣稱“不排除武力奪取格陵蘭島的可能性”。面對歐洲國家的抗議，他的回應是威脅：將對歐洲八國的出口商品施加關稅，直到歐美就格陵蘭島問題達成一致。
特朗普還用他慣用的社交媒體手段，渲染出令人惴惴不安的氣氛。他發了兩張圖片：一張是他手拿美國國旗登上格陵蘭島，身後站着美國副總統萬斯和國務卿魯比奧，旁邊指示牌上寫着“格陵蘭島2026年成爲美國領土”；另一張是他在白宮辦公室與歐洲領導人會面，身後的地圖中，加拿大、格陵蘭島和委內瑞拉均被美國國旗覆蓋。
圖源：網絡
如今，武裝衝突和關稅威脅暫時消失，但緊張不安的空氣仍在達沃斯乃至整個歐洲蔓延。達沃斯成爲一個政治舌戰的戰場，歐美關係依然劍拔弩張。在特朗普抵達之前，多國首腦已然在演講中表態，態度頗爲“強硬”：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稱：“中等強國必須共同行動，因爲如果我們不在桌上，我們就在菜單上。”
法國總統馬克龍說：“世界正在走向一個沒有規則的世界，國際法被踐踏，唯一的法律似乎就是最強的法律，帝國野心正在死灰復燃。”
比利時首相德韋弗坦言：“如果現在退縮，就會失去尊嚴。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對特朗普說，你已經越界了。”
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表示：“在一個日益混亂的世界裏，歐洲需要擁有自己的權力槓桿。”
幾個小時後，特朗普一一“懟”回：攻擊馬克龍因爲眼睛受傷而戴了一副飛行員墨鏡上臺；挖苦丹麥在二戰中“六小時內就失去了格陵蘭”；稱瑞士、加拿大靠美國生存；稱自己一直在幫助歐洲和北約，他們甚至叫自己“爸爸”，如果沒有美國，這些國家現在可能在講德語和日語。
馬克龍出席世界經濟論壇年會
隨特朗普而來的美國代表團成員同樣牙尖嘴利。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在採訪中指責法國的預算一團糟，歐洲是一個官僚主義的泥潭；美國商務部長魯特尼克則在一場晚宴上公然抨擊歐洲的全球競爭力下滑，導致現場陷入混亂，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憤然離場。
在如此種種烏龍、衝突、爭吵中，人們達成了這場論壇上唯一的共識。它正如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演講中那般殘酷：“舊的世界秩序不會再回來了。”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出席世界經濟論壇年會
只有美國不受傷的世界
舊世界的秩序被打破，新規則尚未建立，但對美國而言，新的規則很清晰：一切爲了美國。
特朗普在演講中稱：“我只是想要一塊冰冷的土地，相較於幾十年來美國對歐洲的幫助，這個要求微不足道。”
但事實上，美國對這塊土地已經虎視眈眈數百年，它絕不僅僅是一塊荒無人煙的凍土。
◎ 首先，對美國來說，佔領格陵蘭島意味着巨大的軍事優勢。格陵蘭島位於北極圈邊緣，它是監視俄羅斯北部軍事活動的前哨、加拿大的“後院”，還扼守着北美與歐洲之間的海上和空中要道，對美軍快速部署和後勤補給至關重要。
◎ 其次，格陵蘭島有極豐富的礦產儲備和大量石油、天然氣、稀土，基本屬於未開採狀態。這些資源不僅能助特朗普重振美國製造業，還可解決美國的稀土“卡脖子”問題。
◎ 再次，土地面積。如果美國獲得格陵蘭島，其國土面積將超越中國和加拿大，成爲僅次於俄羅斯的世界第二大國。對特朗普來說，這起碼具有極強的政治與象徵意義。
◎ 最後，技術想象空間。格陵蘭寒冷的氣候和豐富的能源，使其成爲比特幣挖礦和建立AI數據中心的絕佳選址。一批硅谷科技巨頭還雄心勃勃地希望把格陵蘭島打造一個低監管的“技術烏托邦”。
格陵蘭努克附近的庫爾諾克島
而對於歐洲來說，美國獲取格陵蘭島的主權，將直接威脅歐洲的全球話語權。
▶▷其一，格陵蘭島是北大西洋防務鏈條中的關鍵節點，如果其由美國單方面控制，意味着歐洲在北約內部的共同防務參與權大幅削弱。
歐盟國家防務開支佔GDP比例長期不足2%，不及美、俄的一半。如果防務前哨也被美國控制，歐洲將在國家安全上高度依賴美國。
▶▷其二，1867年，美國已經從俄羅斯手中買走北極圈另一關鍵節點阿拉斯加，如果再掌握格陵蘭島，美國將實質上獲得未來在北極圈航道規則、資源開發、環保、軍事等一系列關鍵問題上的話語權，歐洲即便是北極理事會成員，也將被邊緣化爲規則接受者。
▶▷其三，或許是更致命的問題：美國在破壞規則本身。
如果丹麥作爲一個北約核心成員國，在沒有戰爭、沒有公投、沒有聯盟共識的情況下，被迫向美國讓渡領土主權，那麼對歐洲其他國家意味着：聯盟戰後80年來尊重國家主權、制度化協商的規則將淪爲強權政治的叢林法則，小國無法再得到制度保護。
而且，目前美國在格陵蘭島其實擁有較大的自由行動權。二戰期間，美國曾代管格陵蘭島，並在島上建立了軍事基地。戰後格陵蘭島被歸還丹麥，1951年，美國與丹麥簽訂《格陵蘭防護協定》，允許美國軍隊在格陵蘭擁有行動自由。
此外，如今格陵蘭已高度自治，丹麥除了給予財政補貼外極少干涉。美國要在島上進行科研、採礦、商業開發等活動，只需獲得格陵蘭自治政府同意即可。
但在美國所想象的新世界規則下，已有的自由遠遠不夠，正如特朗普所言：“所有權非常重要，這是心理上成功所必需的。”
格陵蘭島多地遊行示威抗議美國
歐洲手上的牌
特朗普態度的短暫轉變無法消解歐洲國家的不安，反而讓局面陷入另一重混亂。
在早已熟悉“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意爲“特朗普總是臨陣退縮”）套路的華爾街金融機構們看來，特朗普的變臉絕非基於共識或妥協，只是一種“交易的藝術”：用強硬的姿態和製造噪音，對談判對手方進行預期管理，從而爲自己憑空創造籌碼。
歐洲國家已經感受到這種痛苦。它們在特朗普的極限施壓下被迫進入應激狀態，又被其毫無徵兆的退讓搞得一頭霧水。但因爲對方並未給出更多承諾，恐懼與不安將始終縈繞心頭。
如果按最壞的情況打算，準備與美國對抗，這些國家將付出極高的政治與經濟成本；如果接受特朗普的讓步，又顯得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除此之外，進退兩難的選擇、每個國家的實力與僥倖心理，還可能促使歐洲國家做出不同選擇，從而讓剛剛凝聚起的“中等強國團結一致”共識因此被打破，加速聯盟的分裂。
而刨根究底，不安最主要的來源是，在對美國的長期依賴中日漸羸弱的歐洲，手裏已經沒有太多底牌。如果細數，可能只剩兩張：
第一，拋售美元資產。
這張牌有過成功先例，它被資本市場稱爲“賣出美國”（Sell America）交易。美國國債作爲公認的穩定資產，常被對沖基金用於槓桿套利，而資產大幅波動會導致槓桿資金爆倉，引發連鎖反應。
2025年4月，美國發出“對等關稅”威脅後，全球市場出於恐慌開始大量拋售美債，促使槓桿資金爆倉，進而催生了罕見的美國“股債匯三殺”，尤其國債利率迅速飆升。這成爲特朗普最終讓步的關鍵因素之一。
歐洲已經邁出了第一步。1月20日，丹麥一家養老基金宣佈將拋售1億美元美國國債，促使當天美股迎來2025年4月“對等關稅”風波後的單日最大跌幅，美元指數暴跌0.7%，創下最近一個月單日最大跌幅，同時歐元和英鎊走強；10年期美國國債收益率直逼5%，與特朗普政府的降息願望背道而馳。
但長遠看，這張牌並不那麼管用。
首先，這種行爲無異於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大量拋售意味着折價出售，資產暴跌會給拋售者帶來巨大損失；而對於美國，資產拋售帶來的短期影響最終會被市場消化，而且如果美國基本面表現平穩，這場拋售還會被市場視作一個抄底的機會。
其次，歐洲國家手裏其實並沒有太多籌碼。歐洲持有超過10萬億元的美元資產，但絕大部分屬於養老金、金融機構和私人投資者，政府持倉極少。而出於利益考量，這些私人部門不會輕易做出拋售動作。
那麼歐洲就只剩另一張牌：貿易反制。
最直接的對策是關稅反制。去年7月，歐盟通過了一項總額930億歐元（約合109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加徵關稅措施，計劃在六個月的暫緩期後，於今年2月6日自動生效。
2025年7月，歐盟與美國就關稅協議舉行會議
此外，2023年，歐盟批准了一項《反脅迫工具法》（ACI），被稱爲應對美國貿易戰的“核選項”，包括允許限制投資、限制進出口貿易、限制美國數字巨頭提供的服務、限制美國企業參與每年總價值2.3萬億美元的歐盟內部公共項目招標。
如果歐美談崩、歐盟成員國投票表決通過，這些限制措施可能在三個月內生效。
但這同樣是個兩敗俱傷的方案。一旦關稅反制或反脅迫工具啓動，歐洲自身將面臨企業訂單減少、商品囤積、經濟萎縮、供應鏈斷裂、失業等問題。而且相較於美國，以出口國爲主的歐洲國家抗風險能力要弱得多。
結語
在這場混亂的政治博弈中，中國離“戰場”稍遠。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峯在論壇上提了四件事：堅定支持自由貿易；堅定維護多邊主義；堅持合作共贏；堅持相互尊重、平等協商等。
在聚光燈較少的一些會場，對話的精神仍在延續。華人在美國創新生態圈日益活躍，幾乎所有與會者都對與中國AI、中國智能汽車產業鏈和中國科技創新生態相關的話題感到好奇。
這些聲音，相較於武力威脅、關稅大棒和各種攻擊性字眼，顯得溫和樸素，卻在達沃斯這個當下已然破碎的會話場裏、在這場主題爲“對話的精神”的論壇上顯得罕見。它們贏得了真誠的掌聲。
而發出這樣聲音的中國，從很早就意識到，只有獨立自主，才能在大國博弈中擁有敢於說不、敢於獨立發聲、敢於不捲入零和博弈泥沼的底氣。
這或許也預示着：在舊世界秩序破裂之處，基於獨立自主與務實合作的新生力量，將獲得越來越大的定義遊戲規則的空間。
本篇作者 | 溫若梅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