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蔚文中篇小說《但願人長久》：重建人與人的共同體

截至目前，陳蔚文幾乎所有小說都是在表現日常生活的悲劇性。日常生活的悲劇，不是大歷史或民族國家意義上的悲劇，而是芸芸衆生從個體境遇中所經驗到的一種悲劇感。陳蔚文新近發表的中篇小說《但願人長久》，又一次成功展示了這個主題。

最重要的當然不在於主題，而在於如何將主題呈現出來。這就使我們不得不回到《但願人長久》的情節主幹當中。主人公肖小珍的前夫長坤，因早年沒有考上大學想復讀，遭到父親的反對。他先後幹過兩個工作，最後做了出租車司機。爲了撐起這個家，作爲妻子的肖小珍放棄了服裝店員的工作，接過了丈夫的出租車，在這個過程中，她喫了很多苦，嚐了很多辛酸。每天回到家中，對肖小珍來說，則是另一種考驗和煎熬。長坤把自己封閉在房間裏打遊戲或睡覺，不但與工作徹底分離，也把自己從家庭生活和社會活動中分離了出來。不管怎麼樣，她對長坤一直不離不棄。儘管他們二人最後還是離了婚，肖小珍也沒有放棄作爲“親人的責任”。

在這裏，我們再次看到陳蔚文小說裏經常出現的一種故事模式：作家以二人的關係爲故事主幹，把主要筆墨集中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在這種“二人”敘事模式中，這“另外一人”又不是作爲陪襯而存在，而是作爲與“前一個人”情感相依、命運相連或慾望對象的關係而存在，但因爲死亡、貧窮、疾病、代溝，或缺乏溝通的勇氣和條件，或生活本身等情況，造成了二人聯繫的失落：或隔膜，或分離，或對情感理解錯位，或生活動盪不安。藝術的魅力不單純取決於其中任何一方，而產生於二者的關聯、反差、錯位、斷裂和不斷糾結之中。

相比於陳蔚文的其他諸多中短篇小說，《但願人長久》這篇小說涉及的人物關係則更爲複雜一些。除了長坤和肖小珍之間的情感關聯，還有肖小珍和鄒姐、肖小珍和車隊司機老鄺，以及他們四人之間的情感關聯。鄒姐、老鄺與肖小珍守望相助，建立起了一個友愛共同體，一起對抗日常生活的悲劇性。由此可見，拯救，是陳蔚文小說的另一半主題。

長期以來，陳蔚文一直堅定地以女性視角來書寫日常生活和人物的情感關係，而這或許恰恰是最有難度的敘事領域。日常生活的基本特徵是單調重複、鏽跡斑斑，但是，人的生活又是建立在日常基礎之上的，人如果要得救，也只能是在日常生活中得救。在小說中，我們看見了拯救充滿悲劇性的日常生活的兩種方式：一是個人的堅韌和奮鬥，一是人們之間的愛。後一種往往比前一種更加有力量，它克服了孤獨，重建了人與人的共同體。

（陳蔚文中篇小說《但願人長久》，刊於《人民文學》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