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乘火車 | 趙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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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曼徹斯特機場火車站等車,準備前往距離不遠的皮卡迪利火車站。車程只有二十幾分鍾,但不知何故,原來的火車班次取消了。聽見站臺的播報,候車的人們緩緩地挪向電子屏,去查看新的班次訊息。我從手機軟件上訂的是任意班次的車票,可以自由換乘同一目的地的火車。最近一班火車大約四十分鐘後出發,這會兒還未進站。沒有別的選項,我只好挪向站臺,繼續等着。火車繼續晚點,轉到這裏等車的人越來越多,終於到了比較擁擠的地步。

利茲火車站

列車進站了。等它停穩,開門,站臺上的人緩緩湧入。爲了下車方便,我找了個靠過道的位置坐着。更多的人上車,許多提着行李箱,過道全被佔滿,我也不得不一再向裏挪進,好給新上來的人騰出座位,最後坐到了最靠窗的裏位。車廂略顯狹窄,有的人站着,跟行李擠在一塊兒,過道間早已沒有供轉側的空間。

坐在我對面的非裔姑娘苦笑着搖頭:“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擠車。”她的大箱子擠在我們倆膝蓋之間,箱子有時碰着我,她就使勁把它往自己那邊拉,一邊露出歉疚的笑。她說她剛旅行歸來,要回曼徹斯特郊區的家,還得從皮卡迪利轉往維多利亞車站去坐電車,沒想到趕上擠車。“英國火車這麼擠常見嗎?”我問。她搖搖頭:“不知道什麼原因,剛纔好幾班火車晚點或取消,估計乘客都擠一塊兒了。”

火車開得緩慢,我們小聲聊着天。她聽我從中國來,追問道:中國哪裏呢?我也問她:聽起來,你知道中國不少地方?她說旅途中轉曾經過廣州,好漂亮的城市,可惜沒能多停留,正準備再安排一次更長的旅行,專門去中國走一走。一邊說着,列車靠站了,是個小站,也沒什麼乘客。有個人騎着自行車上了站臺,我們以爲他要上車,原來他是跟司機來打招呼的,兩人隔着車窗聊了幾句,他又騎上自行車,走了。我們在車裏感慨,這麼浪漫的相會。非裔姑娘指着窗外站臺上的電子顯示牌:“看到了嗎,去機場的火車也晚點了。”天色漸暗,能感到車廂裏的一點疲憊和焦慮,但大家說着話,旅途就顯得不那麼緊張。坐在旁邊的年輕人也加入我們的談話,他向非裔姑娘打聽,去謝菲爾德該怎麼轉車。後者熱心地給他講解一番。不知不覺就到了目的站。我們從同一車門下車,走不多久就是車站的大顯示屏。非裔姑娘停下來,給剛纔問路的年輕人仔細指認轉車的訊息。我從他們身邊經過,她對我揮揮手。

一個人出門遠行,在陌生的空間和環境,容易放大一切的敏感。火車晚點,車廂擁擠,天色陰暗,外面忽然下起雨來,這些都令遠行的人惆悵。但因爲火車上的偶遇和閒聊,世界恢復了某種可愛的表情。

旅行途中,曾遇見一對住在曼徹斯特的當地年輕人,他們告訴我,英國的公共交通系統最不靠譜,你永遠不知道車子什麼時候會來,或者根本不來,車票還貴。他們說這話的神情,像是家長責備自己家的孩子不好好學習。果然,從皮卡迪利站坐車回曼城機場,我買的晚上七點半的火車票,過了快半個小時,火車還沒來。我坐在站臺的長凳上,看着等車的人越聚越多,剛剛孤清的站臺慢慢變得熱鬧。有人推着自行車,不時看一下表——自行車是可以帶上火車的;有人倚着牆角,喫漢堡,嚼薯片;有人打電話;還有人從站臺外匆匆趕來,看火車還沒到,稍稍放慢腳步。

這是世界上第一臺蒸汽火車誕生的國家,許多車站包括火車都可看出年代感的痕跡。車上的座位顯然舊了,車窗總是灰撲撲的,望向外面帶着點模糊。但車廂裏,大家安穩地坐着,小聲地聊天,這金屬的殼子漸漸變得生動、暖和。一趟早班的火車上,坐我旁邊的老者向推着小食車的乘務員要了一杯茶,一小包糕點,打開座位前窄窄的桌板,仔細地喫完,收起桌板和紙包,連一粒碎屑都沒掉在地上。

火車開往有人的地方,生活的溫度消融着機器的硬冷。英國火車站的電子化程度很高了,線上購票便捷,售票處排隊的人寥寥無幾。但我有時仍去窗口買票。看着票務員將新打出的車票遞過來,明亮的橘色條紋閃動,有一種莫名的愉快。有一次,票務員幫我選的票,距離火車出發只有十多分鐘了。刷票過站前,我向工作人員詢問,這麼點時間趕車來得及嗎?這位仁兄幫忙看了我的票後,幽默地告訴我:你就是坐着電梯上下三趟,時間也足夠。等我提着行李坐電梯下去,發現自己徑直來到了乘車的站臺,就知道他所言非虛。有時列車臨時換站臺,更得向站臺上的工作人員打聽清楚。那一次,靠工作人員引路,我在最後時刻趕到了火車車廂前。他催促我:快上快上!我騰地跳上去,門關了。他在車窗外向我露出勝利的微笑。

約克火車站

約克的大火車站是老站了,規模一度居於世界第一。站內穹頂深長,站臺之間由天橋和地下過道縱橫聯通。我走進去,一時找不見自己的站臺在哪裏。跟着指引牌坐直梯往下,像走進了迷宮,再上來時,發現只是轉了一圈,又回到原地。身着傳統制服的巡警威嚴地邁步走過,我上前詢問。他頓身停下腳步,緩緩向我轉身,聽完我問話,再緩緩告訴我去往站臺的路。看我拉着行李箱,他抬起手臂,指引我走更便捷的直梯——那抬手的姿勢,簡直是皇家護衛隊的感覺。可直梯在哪兒呢?他轉過身,邁着莊重的步子,引我走到直梯前方,把它指給我看。我向他道謝,他微微頷首,又挺直邁着莊重的步子繼續巡邏。

然而火車遲遲不來。眼看離車票上的出發時間只有一兩分鐘了,還沒看見火車的影子。站臺上一起站着一對等車的老人,我們要坐的是同一班車。老先生好心地問我座位在哪節車廂,這樣就能知道對應的上車站位在哪兒。見我茫然,他帶我走到旁邊的大電子屏前,教我怎麼識別火車車廂與站臺標色區之間的對應關係。正說着,車來了,我的H車廂就在他們的G車廂隔壁,他給我一指,我便快跑過去準備上車。還沒跑到車廂口,聽見老太太在後面喊我。她追趕上來,爲的是告訴我,H車廂的入口已經在我後面了。果然,我跑得太快,錯過了一節車廂。我連忙向她道謝,匆匆跑向車門。

火車很快開動。剛纔那位老先生又走了過來,看見我,他高興地說:“你上來了。”他是專門走過來確認我有沒有順利上車。我邊上的座位空着,他坐了下來,跟我說會兒話。老先生出生在倫敦,現在和太太長居法國鄉間,偶爾回英國度個假。他在法國教英語。英國的房子還在,只是長年出租。“你們還準備回英國住嗎?”我問。“不回來了,”他說,“我更喜歡安靜的生活。”火車正往蘇格蘭走,外面的草場平緩闊大,牛羣和羊羣星點散落,當長長的海岸線和碧藍的海面佔據了火車一側的整面景觀,不少乘客都挪到窗臺邊看海。他指指窗外,讓我看見大海,告辭走了。

火車到站了。我們在車門口再次相逢。老先生忽然遞給我一張紙條:“喏,給你的作業。”原來是他自己設計的輪盤拼字遊戲,打印在白紙上。我把“作業”裝進揹包。老太太問我:什麼時候來法國呢?我也問他們:什麼時候來中國呢?彼此都笑了。蘇格蘭高地的冷風迎面而來,陽光卻又好得出奇。火車繼續向前,開往下一個有人等待的地方。

2025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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