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強權滲透到北約內部，二戰後的國際秩序真到了崩塌邊緣

1月17日，在位於丹麥自治領地格陵蘭島首府努克，人們參加示威遊行。 新華社發

17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再向反對美國得到格陵蘭島的歐洲國家揮舞關稅大棒。特朗普宣佈美國將從2月1日起對丹麥、挪威等八國的輸美商品加徵10%關稅。從6月1日起，加徵關稅的稅率將提高至25%，直到相關方就美國“全面、徹底購買格陵蘭島”達成協議。

特朗普2025年上任以來多次揚言要得到格陵蘭島，並聲稱不排除動用武力的可能性。對此，丹麥等歐洲國家強烈反對。美國和丹麥高級官員14日在白宮就此舉行會晤，但雙方仍然存在“根本性分歧”。

正如丹麥首相弗雷澤裏克森所警告，這場風波的核心已超越領土歸屬，上升至捍衛二戰後國際秩序的高度。它關乎一個根本原則之爭：“如果美國選擇攻擊另一個北約國家，一切都將停止，包括北約和二戰後提供的安全。”這場圍繞世界第一大島展開的博弈，不僅考驗着北約的團結，更在重新定義21世紀盟友關係的邊界與底線。

歐洲明確領土主權底線

14日， 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與格陵蘭島自治政府外交和研究部長莫茨費爾特，在白宮會見了美國副總統萬斯和國務卿魯比奧。據丹麥官員事後披露，美方在會談中姿態強硬，以“戰略安全”和“控制關鍵節點”爲由，直接提及了改變格陵蘭島未來地位的可能性。這一立場與美國總統特朗普此前“無論難易都要得到格陵蘭島”的言論一脈相承，凸顯了華盛頓不惜代價實現目標的決心。

面對美方的巨大壓力，拉斯穆森明確指出，雙方存在“根本分歧”。儘管雙方同意成立一個“高層工作組”以繼續溝通，但丹麥方面堅持工作組的溝通必須建立在“尊重丹麥王國的紅線”基礎之上。這意味着合作不再基於模糊的“默認互信”，而是基於明確劃定的、不可逾越的領土主權底線的立場，拒絕在主權問題上做出任何妥協。

此次會晤的直接後果，是徹底打破了此前美歐之間關於此議題尚屬“可控分歧”的局面。當外交斡旋的空間被極限壓縮後，歐洲的反應迅速從言語警告轉向果斷的軍事行動。就在白宮會晤當天，丹麥國防部便宣佈，立即加強其在格陵蘭島的軍事存在，包括派遣巡邏力量，並明確邀請盟友參與軍演。丹麥國防大臣波爾森將此舉定義爲“對北極地區安全挑戰的明確回應”，將防禦姿態公開化。

丹麥的邀請得到盟友的迅即響應。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等國，通過官方渠道或向媒體證實，將派遣聯絡官或參與聯合安全框架，以示團結：瑞典軍官於14日率先抵達；德國派遣由13人組成的偵察小組；挪威則象徵性地派出2名軍官。

儘管規模微小，但這場軍演的政治意義遠超軍事意義，屬於“絆索式力量”。格陵蘭島的冰原上被安置了“不可觸碰”的盟軍士兵，迫使華盛頓意識到，任何針對格陵蘭島主權的單邊接管，都可能演變爲與多個北約盟友的直接衝突。上述國家用實際行動表明，格陵蘭島的安全並非丹麥一國之事，而是歐洲集體利益所在。

這一系列部署的非同尋常之處在於，其威懾和防禦的目標並非來自同盟之外。這引出一個更爲深刻的問題：當盟友開始用軍事部署來回應盟友時，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冷戰結束以來罕見一幕

此次多國協同的核心特徵，使其在冷戰後的軍事外交史上顯得尤爲獨特，因爲其目標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外部威脅，而是一種針對盟友政策不確定性的“防禦性部署”。這一概念的出現，本身就揭示了跨大西洋聯盟內部信任結構的深刻變化。

歐洲此舉的戰略意圖並非要與美國進行軍事“對抗”，這在實力上既不可能也無意義。其真正目的，是通過一種事實性的多邊軍事存在，爲同盟內部的行爲準則劃出一條物理和政治紅線。這或許不會構成軍事上的障礙，但會極大地增加華盛頓的政治成本和外交複雜性，迫使其任何決策都必須考慮對整個聯盟的衝擊。

這無疑是冷戰結束以來極爲罕見的一幕。北約的軍事協同機制，其設計初衷是爲了在波羅的海或東歐平原上威懾外部對手，如今卻被創造性地用於在格陵蘭島的冰原上，爲盟友之間的行爲劃定政治邊界。這標誌着聯盟的防禦邏輯從“一致對外”，轉向了包含了“風險對內”的新階段。當一個聯盟的集體安全機制開始被用於內部“風險管理”時，這清晰地表明，聯盟成員之間默認的、無條件的信任已經瓦解。

這一事件深刻地揭示了當前跨大西洋裂痕的真實形態。它並非徹底的決裂，而是一種新型的、帶有明確前提條件的合作模式的開始，從而引向了對“紅線化合作”時代的思考。

首先，這標誌着從“信任驅動”到“紅線驅動”的新型合作模式的誕生。美歐關係正從過去基於共同價值觀和戰略默契的“信任驅動”模式，轉變爲一種“紅線驅動”的新形態。合作雖然仍在諸多領域繼續，但如今合作的邊界需要通過可見、可覈查的行動來不斷確認和強制執行。

其次，此事件最深遠的影響在於，它揭示了當今跨大西洋聯盟的脆弱性與可塑性。當盟友開始需要用軍事存在這種最硬核的手段，來回應彼此間的政治不確定性時，聯盟本身就不再是鐵板一塊的靜態結構，而是一個需要成員國不斷進行邊界確認和利益博弈的動態框架。每一次內部危機，都在重新協商和定義這個框架的規則。

大國競爭全面外溢、國際規則備受衝擊的時代背景下，當強權政治邏輯滲透到聯盟內部時，如何有效劃定和捍衛這些無形的邊界，將成爲決定國際秩序能否保持穩定的關鍵。

（作者分別系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員，包玉剛講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