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的三頓飯 | 李天揚
1月17日上午，下雪了。這是北京2026年的第一場雪。
下午，我登上“復興號”赴京，去送聶衛平棋聖最後一程。
14日晚聶老長辭後，網上回憶他的文字、視頻鋪天蓋地。我也在15日寫了一篇急就章，題爲“棋聖的棋魂”。那是篇評論性質的小文章，未述及個人交往。其實，我真正認識聶老，不過區區十年。雖然有不少回憶，但我和聶老之間，就是棋迷與棋聖、粉絲與偶像的關係。寫回憶他的文章，我並不夠格。但我想，瀟灑放達的聶老，是不會有這樣論資排輩的俗念的。只要我寫得真，他讀了，一定會仰頭朗聲大笑。
這幾天，聶老的音容，縈於腦際，思緒繁雜。想了又想，決定寫“聶衛平的三頓飯”，更準確地說，是“我和聶老同席的三頓飯”。
先說第一頓。就是十年前那次初識聶老，地點是同裏古鎮。話要從1987年說起。當年，因爲中日圍棋擂臺賽之故，舉國一片圍棋熱。新民晚報社決定趁熱打鐵，跟中國圍棋協會一起舉辦新聞棋戰“中國圍棋天元賽”。這項賽事堅持至今，2000年起，比賽地遷至同裏，名“同裏杯”。到2016年，天元賽30屆，主辦方把歷屆天元請到同裏，策劃了一場特別的“聶馬對抗賽”。比賽方式是聶衛平、馬曉春抽籤決定各率三位天元，下三盤棋。兩隊各有一位替補，可由主帥指定替換一人。三盤兩勝。這一比賽規則，並無先例。以至聶老到了同裏，還在問“究竟怎麼玩法？”十年來，也沒有再“玩”過。隨着聶老遠行，這樣的“聶馬大戰”，永遠不可能有第二次了。
這天是4月16日，我從上海趕到現場觀戰。當年，我在報社評論部工作。去同裏，純粹出於一個粉絲的心態，想一睹聶老風采。最終，馬曉春隊三盤全勝。說起來，這樣的比賽，完全是鬧着玩的遊戲，可是，聶老和馬曉春都極爲重視，那一招一式，那端重神情，完全像在爭奪世界冠軍。當然，其實也有棋手沒有太當回事。比如劉小光就要連夜趕回北京，爲了第二天跟一位要人打籃球，早早就把棋下輸了。我那天后半夜寫了一篇報道，次日見報。文章詳敘了這場“聶馬大戰”的經過，不過，最有意思的細節沒寫，那是當天的晚宴，也是我第一次有幸跟聶老同席。
晚宴設在附近一家農家樂裏。一開席，賓主都保持了禮貌和風度，談笑如常。馬曉春也畢恭畢敬地向聶老敬酒，祝他身體健康。當時，聶老剛剛從癌症手術後康復沒多久。輸棋的聶老，話比平時少。這也沒啥。不料勝者馬曉春有點高興過頭，開始還恭維聶老功力不減當年，開局五十手天下無敵云云，後來，卻不停地說自己如何“神機妙算”，如何排兵佈陣，如何大獲全勝。主辦者眼看着聶老神色不悅，卻也不方便敗了馬曉春的興致。結果，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聶老騰地站起身說：“我看喫得差不多了吧？”也不等別人反應過來，便拂袖而去。一衆賓主也只好放下杯筷，隨之魚貫而出，返回下榻酒店。
一開始，我還有點不明白，不就是爲30屆天元賽助興的遊戲麼，至於這麼當真嗎？後來慢慢懂了，如果不是這樣無比認真、充滿敬畏地對待圍棋、對待勝負、對待每一盤對局、每一手棋，那就不是聶衛平了，那就沒有“聶旋風”了。
看到這裏，千萬不要以爲聶老就是這麼任性、自我，是一個不顧及他人感受的狂者。恰恰相反，聶老對朋友一片赤忱，掏心掏肺地好。對棋迷、對普通人，也十分有禮，毫無架子，併爲對方着想。這就要說到第二頓飯了。
那是2023年8月23日。第九屆應氏杯圍棋賽在上海下三番棋決賽。圍棋界名流雲集滬上。新民晚報請聶衛平、常昊來報社作客，恰巧聶公子孔令文和常夫人張璇都在滬，一同來訪，一次公務接待有家人團聚的意味。聶老說出了“新民晚報就是中國圍棋人的家”的名言。晚宴前，報社送給聶老一本冊子，是新民晚報報道聶衛平的版面集。以棋聖之尊，佔據了新民晚報很多版面，是題中應有之義。但令聶老大感意外的是，他第一次登上新民晚報，早在1962年，年方10歲。
這年10月12日，聶衛平首次出現在新民晚報上。這篇題爲“六城市小圍棋手會師後起在北京較量一番”的報道說：“上海、廣州、合肥、杭州、成都、北京六城市少年兒童圍棋比賽，將於十四日在北京體育館舉行。這是我國第一次規模較大的少年圍棋比賽活動，共有四十一名男女少年運動員參加。”報道提到了“聶氏三姊弟”：“八歲的聶繼波是今年北京市少年圍棋賽冠軍，也是這次比賽中年齡最小的選手；十歲的聶衛平是北京市少年圍棋賽第三名。”17日的報道更有意思，刊出了“聶氏三姊弟”的照片，是新華社記者顧松年拍攝的，圖片說明爲：“名聞首都棋壇的聶氏三小將——八歲的北京市少年圍棋冠軍聶繼波（中）和他十歲的哥哥聶衛平（右、北京市少年圍棋第三名）、姐姐聶珊珊，都參加六城市少年兒童圍棋賽。圖爲聶氏三小將在研究棋藝。”看到十歲的自己見報，聶老十分意外，十分開心。26日，新民晚報報道了比賽結果：聶衛平獲兒童組第三名，成績相當不錯。冠軍範九林、亞軍丁開明都比他大兩歲。對兒童來說，大兩歲可是很大的年齡優勢。
本文作者在報史長廊向聶衛平介紹《新民晚報》
有了這份特殊的禮物，當天的氣氛非常歡快，笑聲不斷。宴席就設在報社大樓的43層，視野極佳，陸家嘴“三件套高樓”清晰可見，張璇和孔令文拍了不少照片。不料，開席沒多久，聶老問洗手間在哪，我起身帶他去，看他衣袋裏插着一個大大的iPad，怕它礙事，想幫聶老拿着，他大手一揮，要我回席。誰知這一去，聶老遲遲不歸。我們不由擔心起來。還是徒弟瞭解師父，常昊解釋說：“聶老帶着iPad進去，肯定是看比賽直播了。”我們恍然，原來，當時恰是謝科和申真諝在下應氏杯決賽的第二盤。聶老關心戰局，又怕在飯桌上獨自看轉播冷落了主人，便“心生一計”，選擇了去洗手間獨自觀戰。這是35年來應氏杯首次在兩位00後棋手間決賽。惜乎謝科這盤棋輸給了小申，讓對手以二比零的總比分獲得冠軍。這就是聶老，在他心裏，沒有什麼事情比圍棋事業更重要。
聶老愛護後代棋手是出了名的。對徒弟常昊、古力等的悉心培養自不待言，對柯潔、謝科、王星昊等95後、00後亦十分關愛。尤其是對柯潔，聶老寄予厚望，2016年曾說柯潔“如果成長順利，有望成爲中國圍棋領軍人物”。在柯潔一帆風順時，聶老語重心長地教導他“一定要戒驕戒躁！千萬不要以爲我這樣就很了不得了，其實世界大着呢”。一年前柯潔在LG杯決賽中不接受判罰結果，聶老公開發聲“非常同情柯潔”，認爲“韓國方面本應做得更好一些！”。他還指出：“陳毅老總說過，棋雖小道，品德最尊。圍棋本應是比較紳士的運動。”在當時，聶老的這番話在棋迷中反響巨大。他的影響力，從來沒有因爲他的退役、退休而變小。他一直就是中國圍棋的頭號人物，是永遠的棋聖。
第三頓飯，就在LG杯事件不久。2025年2月19日，第二屆農心白山水杯世界圍棋元老最強戰結束，中國隊奪冠。這是一項中日韓三國圍棋元老擂臺賽，芮乃偉五連勝，早早逼出了日、韓兩隊的主帥，隨後，芮憾負武宮正樹，18日，劉昌赫勝武宮，19日，曹大元出場勝劉，中國隊在還有三位棋手的情況下，就奪得冠軍。當晚，小範圍爲曹大元慶功，喫的是聶老最愛的日式烤肉。因只有五六人小聚，一開席，我就提議，因當天是鄧公小平忌日，第一杯酒祭奠他老人家。這一提議獲得了聶老的首肯。他又一次表揚了我。
這讓我想起了2021年的4月，聶老來同裏出席天元賽的活動。我當時已調任體育部工作，算是賽事“主人”，因此，聶老、王老、華老等圍棋界元老駕到，我必全程陪同。15日那天，同裏鎮領導請聶老在一棟精緻的老民宅裏喫飯。我記起了那天是耀邦同志的忌日，作過同樣的提議，那天聶老也表揚了我。
衆所周知，聶老跟鄧小平同志和胡耀邦同志交往很多，感情很深。聶老對我能這樣牢牢記住這兩個日子，既讚賞，又驚訝。我說，我們60後這一代人，是改革開放最大的受益者，所以對改革開放總設計師小平同志和撥亂反正的大功臣耀邦同志非常有感情。從聶老寫的回憶文章和他接受訪談的視頻中，我們知道了不少他和鄧、胡二位的故事，但一邊喝酒，一邊親耳聽聶老娓娓道來，又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棋力低到塵埃裏的我，從來不敢跟聶老討論棋盤上的長短是非，卻因爲這個原因，常常和他一起回憶和探討改革開放的歷程。在聶老嘴裏，常常說“國運盛，棋運興”，他認爲他們這一代圍棋人之所以能夠實現全面趕超日本的目標，完全是靠改革開放。國家越來越強盛，圍棋事業也一定會越來越好，這是聶老最堅定的信念。而區區在下，也一直體會到如果沒有小平同志設計、指揮，耀邦同志等幾代領導人實施的改革開放，就沒有中國人民現在享有的一切。作爲一個“粉絲”，能常有機會跟偶像零距離接觸，已經夠幸福的了。我能跟中國改革開放的標誌性人物同桌喫飯，說着改革開放對國家、對我們個人的重要性，這樣的經歷，堪稱夢幻。跟聶老推杯換盞時，我常常會恍惚，這可是跟小平同志、耀邦同志乾杯的人啊。
令人萬分遺憾和痛惜的是，這頓飯後不久，我很快知道，這很可能是我和聶老一起喫的最後一頓飯了。短短几天之後，聶老遠赴新加坡出席第一屆“南洋杯”世界圍棋大師賽。3月初，大師賽結束，聶老從新加坡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竟突發腦梗，昏迷了整整12天。在人們感到希望越來越渺茫時，聶老又奇蹟般地醒來，奇蹟般地恢復到可以擺棋，可以跟老朋友談笑風生。當我們都祈願聶老會慢慢康復，回到棋迷中間時，不料他突然再次倒下，並且永遠地走了。
在馳往北京的列車上，我敲打着以上這些文字，寫累了，刷手機，看社交媒體上北京朋友發的雪景圖。真是一趟獨特的旅程。車抵北京，雪卻停了，未見多少積雪。正在失望中，在從南站驅車前往下榻處的路上，雪，又下了，而且越下越大。在這漫天飛雪中，在手機上收看遠在沙特舉行的U23亞洲盃1/4決賽直播，比賽已進入加時，終於，通過罰點球，中國隊戰勝烏茲別克斯坦隊，挺進四強，再次創造歷史。超級足球迷聶老在天有知，一定會高興的。
雪，越下越大。這是北京，聶老生活了74年的北京。盼這彷彿通靈性的雪，將北京裹成一片潔白。再過數小時，熱愛聶老的親朋和棋迷，將在八寶山最後看一看聶老，跟他最後作別。人的哀思，也是潔白的罷。
聶老，一路走好！
2026年1月18日凌晨
下圖均爲李天揚拍攝的2026年1月18日聶衛平追悼會現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