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觀魑魅魍魎，燭照衆生萬相
從遠古巨龍到現代科幻中的異形，對怪物的想象貫穿了西方文化史。無論是創世神話、藝術創作還是未來想象，都離不開怪物的身影。爲什麼人類需要不斷“製造怪物”？娜塔莉·勞倫斯在《魑魅魍魎：我們的心魔和怪物的意義》這本書中詳細探討了這一問題。翻閱這本“怪物之書”，如同穿越意識與時空的隧道，在神話學、心理學、進化生物學和藝術史的融合視角下，追溯怪物形象演變背後的象徵意義。
《魑魅魍魎：我們的心魔和怪物的意義》，［英］娜塔莉·勞倫斯著，張鳳香 白文革 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5年出版
如何定義“怪物”？《牛津英語詞典》有兩種說法：“一種龐大、醜陋、恐怖的虛構生物”和“一個極端殘忍或邪惡的人”。在勞倫斯眼中，怪物是人類熟悉之物與超自然特質的嫁接，譬如惡龍的身體是諸多自然動物部位的組合，灰熊要長出犄角纔算怪物。怪物必須超出自然認知的邊界，顛覆我們預期。因此，怪物的定義實際上取決於觀察者的眼光，怪物形象是人類世界觀的反映。正如勞倫斯所寫：“怪物是人類理解自然、自我和社會秩序過程中創造的‘他者’。”從怪物的鏡像中，我們看見自然、政治與社會的互文，找到理解世界與自我的密碼。
怪物形象是人與自然關係的具象演繹，它折射出人類集體無意識中潛藏的對自然複雜而矛盾的情感。在史前時代，怪物是自然崇拜的載體。洞穴中頭戴鹿角的巫師、猛獁象牙製作的獅人等獸人形象，蘊含着人類吸收動物力量、化解生存威脅的渴望。薩滿巫術儀式中，人通過仿飾動物進入超驗的精神世界，此刻，獸性接近於神性，人與自然圓融不分。隨着文明的發展，人類開始以神話想象來解釋自然，以混沌巨獸爲創世之祖，將怪物神力視爲洪水、風暴等災難的源頭。當基督教成爲西方主流信仰，人們試圖摒棄古老暴力的生存哲學，爲文明和野蠻劃清界限。荷馬史詩《貝奧武夫》中的格倫德爾，即遊走在文明與野蠻、人類與自然之間的邊緣性存在。怪物從荒野闖進宮殿屠殺人類，如同野蠻對文明的不斷反撲；而英雄以同樣暴力的方式殺死怪物，則象徵着人類對自然的無情掠奪。格倫德爾的故事，正是人類與自然矛盾衝突的縮影。時過境遷，當現代人終於成爲自然的“主宰”，但我們依然需要怪物。在工業污染、氣候變化、人口過剩的困境中，怪物承載了人類的集體焦慮和末日想象。電影中被核輻射能量喚醒的巨獸哥斯拉，成了糾正人類錯誤的救世主，寄託我們迴歸自然與本真的願望。
圖源：視覺中國
此外，怪物形象的演變也充滿政治隱喻。在盎格魯-撒克遜文化中，怪物往往意味着主流的對立面，是被一種政治秩序排擠、打壓、驅逐的“他者”。勞倫斯在書中重點分析了被父權秩序貶抑的女性怪物形象，喻示了人類歷史上父權與母權統治地位的置換。美索不達米亞神話《埃努瑪·埃利什》中，孕育萬物、混沌恐怖的龍母提亞瑪特被其雄性後代馬爾杜克殘忍肢解。馬爾杜克用這衆神之母的屍骸創造了天地、星辰、雷雨和人類，並憑戰績衛冕衆神之首。男性神祇從女性神祇手中奪走了創造之力，將混沌包容的母權宇宙暴力重構爲一個有序而政治化的父權體系。除了創世龍母，西方神話中屢見不鮮的蛇女形象也書寫着性別政治的歷史。蛇，在西方語境裏往往是死亡、傷害等一切邪惡寓意的化身。出於對女性智慧、魅力與生命力深深的恐懼，基督教神學用蛇爲女性“賦魔”：想象夏娃與蛇實爲一體，是淫蕩、墮落與罪惡的根源；描繪蛇髮女妖美杜莎，將女性的肉體魅力、生育能力異化爲怪物猙獰的殺氣。製造“他者”身份的怪物形象，給予了社會集體恐慌和宗教政治迫害異端人羣的合法性。正如中世紀被指控的“女巫”們，先被冠以怪物之名，再被名正言順地處以極刑。
“忽看明鏡裏，魑魅現吾形。”勞倫斯認爲，怪物映照出人類內心的幽暗。人類之所以對怪物既驚懼又着迷，是因爲怪物是人類內心恐懼、慾望、混沌與獸性的投射。怪物的強大可怖不在於外在形象，而源自人性中那些我們不願面對的特質：攻擊性、殘忍、悲傷、焦慮……我們試圖否認和逃避這些要素，遂將它們打包成奇幻而恐怖的存在，再編造無數個邪不壓正的故事，讓怪物被遠遠驅逐，或被英雄和神祇所誅殺。人類將內心的怪物轉嫁於“他者”，使自身區別於動物，願做萬物之靈長，步入崇高無瑕的境界。例如牛頭人身的迷宮怪物彌諾陶洛斯，恰是人類自我羞恥意識的流露。誕生於人獸交媾的醜聞，彌諾陶洛斯是激情、性慾、憤怒的化身，也是隨之而來的恥辱感的象徵。囚禁怪物的迷宮則是一道理性的屏障，以抵禦我們內心潛藏的衝動。然而，勞倫斯指出，正是迷宮催生了怪物，人類對自身情感的壓抑使其變得更加強烈。怪物根植於人的內心，無法被真正擺脫或抹去，它終將回歸。更好的辦法是接納真實的自我，與內心的野獸和平共處。比如，藉助精神分析工具認識內心幽暗的本質和因由，或通過劇烈運動、搖滾音樂發泄內心的衝動。當我們走進潛意識的迷宮，將內心潛藏的恐懼與挑戰帶到陽光下，會發現自我並沒有那麼可怕——“那不是怪物，而是鏡中的倒影”。
這是一部怪物的（非）自然史，也是我們自己的歷史。它是人類重新審視自我經驗的索引，令我們凝神注視“他者”之鏡，還原亦真亦幻、亦人亦獸的自我，讀懂寰宇之內文明與野蠻、理性與瘋狂、創造與毀滅之間永恆的博弈。當下，如何化解現代焦慮，已成爲我們新的課題。面臨自然惡化、政治變遷、心靈虛無等種種危機，我們或許能從魑魅魍魎的故事裏獲取靈感和啓示，找到走出迷宮的紅線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