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之眼看什麼?
《異域之眼看中醫》,高 晞 主編,中華書局2025年出版
中醫學是最爲傳統的中國學問之一,這一點應該沒有疑義。中醫學史的書寫更是醫史學者重要的關心所在。然而,如何書寫中國醫史,卻是一個值得不斷追問的問題。
中國傳統的醫學史書寫方式是史志記錄,表現爲名醫傳記與醫書目錄,從《史記·扁鵲倉公列傳》《漢書·藝文志》就開啓了這一傳統,後世史書中人物誌、目錄著述一直綿延不絕。這一書寫方式留下了歷代醫學人物與醫籍的信息,奠定了名醫典籍的敘事方式,直至今天,主要教科書中的中醫史寫法依然未擺脫這一模式。民國時期,王吉民、伍連德合作撰寫《中國醫史》,打破了傳志記錄的傳統,引入了西醫傳入的交流視角,令中醫史的書寫呈現出不同的面向。這一打破傳統的寫法固然有醫學形態自然轉變的原因,更多的則是來自異域學術方法的啓迪,這與兩位作者異域學術背景不無關係。同一事物,“身在此山中”與他者之眼看到的內容大概是不同的。
《異域之眼看中醫》正是一部集中呈現異域學術眼光的傑作。2021—2022年間,高晞教授組織了“全球視野下的中國醫學史研究:理論、方法與史料”的系列學術線上演講,演講者爲當下海外九位傑出醫史學者,演講內容代表了當下海外中醫史研究最新也是最有學術力度的研究。對九場演講的文本整理,加上吳章教授一篇論文,組成了這本《異域之眼看中醫》。高晞在本書的導論中對這一背景作了介紹,並從視野與框架、理論與方法、史料的發現與再闡釋等角度對本書各個章節作出高度凝練的總結。其中,最爲核心的是研究視角,也就是說,從不同的方向看中醫,才能看到不同的面貌,這正是書題中“看中醫”的意旨所在。從書中每一個章節的題目也可以看出,域外學者對於中醫的看法,與中國本土學者較爲常規的研究理路不同,沒有在文獻、人物與理論方面斤斤計較,卻看到了我們習以爲常而忽視的事物。梁其姿對於食物與藥物關係的關注、劉焱對中國毒藥的闡述,以及馮珠娣關於中藥五味的人類學考察,都跳出了中醫藥物理論的闡釋思路,在多元文化環境中對藥之爲“物”作出了疾病、身體、習俗等不同方向的解釋。正如慄山茂久提出的中國醫學史中存在“關鍵未知量”,人們總是喜歡規律性的事物,這些形成了我們的“習性”。習性之外的事物,雖然我們每天都能看到,其實仍是未知。梁其姿也提出類似的觀點,認爲西方學者研究中醫最大的特點在於選題的考究,但是她將這一現象的原因歸結爲西方學者需要在意題目與同行對話與比較的可能性,以期引發西方世界醫學史領域的共鳴。
要之,藉助他者之眼,往往可以打開更多問題意識,看到更多中國醫學史中不太被關注的事物。徐源、羅維前編輯《勞特利奇中醫學手冊》涉及的論題之新、範圍之廣令人目不暇接;奧林熱對於漢學家雷慕沙的關注將中國鍼灸帶到19世紀的法國;羅芙芸認識到納什維爾這個美國腹地的城市中鍼灸的多元業態以及不同解釋方式;韓嵩關心古代醫者對於掌訣的應用:這些鮮活而有生命力的學問,都帶有一些非常規的特徵。一如本書導論中所說:“對於中國學者而言,打破常規的認知是一場任重而道遠的艱難歷程。”這本身就是一個問題意識,也正是這些來自異域的演講所帶來的價值。提出問題、啓迪反思,比提供答案更有意義。
此外,我還想提出這樣一個反思:爲什麼這些尖銳的學術問題,能被異域學者提出?摒除海外學者的獨到視角之外,大概還有一個原因,即中國學者對於中醫傳統理論或多或少的維護。近代以來,中醫與西醫之間一直存在着互競短長與協同合作的張力,中醫學者也常常處於一種自我辯護之中,這一傾向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也影響了醫史的書寫。吳章認爲中西醫之間互爲鏡子,自我身份的建構依賴於對方的觀感,他者與自身互相切換的視角或許能夠更好地看清歷史。
這一組演講的組織是在猶未走遠的新冠疫情世界大流行期間,迭戈·阿穆斯敘述了歷史上的大流行所帶來的集體不安與不確定性,也提出大流行帶給我們的教訓與遺產。這些研究的現實關懷與歷史擔當遠遠超越了學術討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