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包裏的洪水猛獸 | 唐韌
馬蒂娜·瓦爾特《阿爾貝蒂娜的願望商店》(裝置),選自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格間漫遊——瑞士當代漫畫藝術展”
外孫小學五年級,就讀的學校正推行“帶設備上學”,據說是爲了提升數字化素養,幫助孩子們潛移默化地掌握那些未來大有可爲的高科技。起初我們不覺得這是多大問題。現在的孩子是“數字原住民”,嘴裏還淌着哈喇子的年齡,就已經開始和屏幕互動。這些年來由他爸媽掌舵,從英語啓蒙到奧數網課,從益智遊戲到編程練習,外孫也從數字化世界裏收穫良多。每每看到他說着那些我聽不懂的“黑話”,和屏幕那頭的老師、程序或者AI交流,我就想也許有一天,他會像浙江那些小小年紀就開始闖蕩江湖的小龍一樣,在這個屬於未來的世界裏叱吒風雲……
想不到噩夢由此上演。
家裏原本嚴控電子設備,能下什麼應用,看什麼視頻,玩多久,都由他爸媽牢牢把控。外孫雖羨慕那些可以不受限制玩遊戲的同學,卻也無可奈何。這回有了學校下旨的“尚方寶劍”,可以理直氣壯地把iPad裝進書包,他簡直像變了個人。在高手們的指點下,他學會了把遊戲設成隱藏應用,繞開設備上的管控軟件,實現遊戲自由。從此他不再按時回家,常常滯留學校和公交站,蹭WiFi過遊戲癮。我們批評他,他還振振有詞地說,我是放了學纔打,我們學校最囂張的那傢伙,是天天以上廁所爲藉口摸魚打遊戲。
學校網管經驗不足,也讓小子們有機可乘。外孫的iPad上,不斷出現小夥伴們分享的遊戲或搞笑視頻。有一天他和幾個孩子竟在學校點開了有色網站,校領導氣急敗壞,以至於忘了在校能打開這種網站,誰該承擔主要責任。他們首先處分了學生,又宣佈要加強管控,明令禁止在校園之內打遊戲或看不恰當的網站,違者重罰。然而小子們最擅長的便是鑽空子,新規甫出臺,放學鈴一打,學校圍牆外就蹲了一溜在“校園之外”蹭網的遊戲玩家。
大概是嫌蹲着累,外孫將狩獵目標轉回家裏,開啓了“電子設備爭奪戰”。三個大人的iPad、電腦和手機,稍不留神就會被他順走。大約是受同窗啓發,“我去上個廁所”成了他偷玩設備時的常用託詞。爲了提前收藏設備夜裏玩,各種能藏匿iPad的抽屜、牀縫、被子夾層,他都嘗試過。他爸媽只好買了密碼箱,把電子設備鎖起來。即便如此,也還得警惕沒法兒鎖的手機。到了雙休日,外孫要求“按國家規定”每天打一小時遊戲。這個“合法權益”少給一分鐘,他都要哭鬧大叫“欺負人”。若時間已到但遊戲未了,關閉遊戲的那個人,還要承受他10分鐘以上撒潑打滾的折磨。兩個月過去,我們傷心地發覺,他現在是“天大地大不如遊戲恩情大,爹親孃親不如遊戲親”。本來在數學上頗有靈氣,奧數題也能研究得咯咯直樂的小孩,現在唯有抱着電子設備纔會兩眼放光,打開書本則昏昏欲睡,像是被奪了舍或廢去了武功。
數字化教學的惡果並非初現。很多歐美國家都是在多年前開始推數字化教學,將其視爲普及優質教育資源、促進教育公平的良方,又在近幾年紛紛回頭。比如2023年挪威政府發佈的研究報告《學校屏幕使用的後果》表明,在屏幕上進行學習時,閱讀往往更淺層,操作界面和設備的多重功能都會搶奪認知資源。抗干擾能力差的孩子難以抵制這些誘惑,沒法全心投入閱讀和書寫任務,導致閱讀能力下滑。類似的,瑞典的研究也顯示,數字化教學降低了紙質書閱讀興趣,還讓孩子們視力下降、戶外運動減少。認識到這一點的政府開始迴歸非數字化教育政策,建議減少屏幕時間或推行“無手機校園”,但想來電子設備失控久矣,已受影響的一代人恐怕再難迴歸。外孫與電子設備相伴不過短短几個月,不但對紙質書興趣降低,還很快冷落了從小喜愛的漢字書寫。想當年他幼兒園畢業,自己要求上硬筆書法課,小學入學時老師驚訝地說:“你寫字還有筆鋒咧!”現在已經懶得動筆,字越來越潦草,錯字也漸漸多起來。
裝備了AI的電子設備,不僅侵蝕着孩子們的讀寫基本功,也吞噬着學習中那些最需要個性化創造力的部分。學習熱情低落的外孫,因爲討厭AI味兒的語言,好歹還會堅持自己寫作業。可據他說,班裏用AI寫作業已是普遍現象,尤其是作文和海報設計之類的創意活兒,拿老師的作業要求做成提示詞,轉手餵給DeepSeek和豆包,分分鐘搞定。這應該不是他們學校的特有情況,學生用AI寫作文,老師用AI改作文的現象,各路大V的公衆號也曝光過不少。中小學還不算重災區,如今大學生的作業和論文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聲明“參考AI寫作”,至於“參考”到什麼程度,還留有幾分原創,都“不可說”。這真讓我一陣膽寒,如果學生們任由自己的大腦陷在遊戲和短視頻裏,把使用頭腦、鍛鍊頭腦的活兒外包給AI,還談什麼教育?讓這麼一羣被惰性支配、自控力尚弱的小孩兒“帶設備上學”,帶的敢情不是什麼現代化學習工具,而是敗家舍業的洪水猛獸!
在我們的大中小學舉着國際化大旗擁抱數字化教學之際,不妨看看先行者們取得的那些“成果”吧:美國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UCSD的最新報告披露:該校2025年秋季入學新生約有八分之一沒有達到中學數學基本標準,20%的新生未通過寫作分班測試!美國48個州的八年級學生中,閱讀成績達到熟練水平的不到三分之一,甚至有33%低於基本水平,接近功能性文盲。而TIMSS(國際數學和科學趨勢研究)也報告,“2019—2023年間,美國四年級學生的數學成績下降18分,八年級下降27分,幾乎抹去了過去30年的進步”。就連哈佛也要爲新生補初等幾何、基礎代數……(《美國頂尖學府集體“補課”,大學生基礎能力退化到這種地步了》,“外灘教育”公衆號2025年12月8日)儘管疫情的影響不可忽視,隨着疫情極大繁榮起來的數字化教學和近幾年來自AI的衝擊恐怕也難辭其咎,究竟誰的影響更大,再過個五六年就可見分曉了。
中國教育是講“勤爲徑”“苦作舟”的。學生們自幼練就的讀寫算童子功,就是這“徑”這“舟”的重要組成部分,很可能也是國人平均智商世界第一的關鍵因素。但亦步亦趨地去追求數字化和現代化,閉眼不看人家已經在吞的後悔藥,實在算不得聰明。再這樣下去,保不住中國大學也得給新生補基礎課了。
恐怕,中國教育的現代化也應該探索一下“中國的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