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失去的不只是石油
“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個國家。”
——智利總統博裏奇
文 /巴九靈
昨天早上，一段央視新聞的短視頻在朋友圈刷屏了：
一名六旬白人男子戴着鐐銬，身着黑色連帽運動衫，手握一瓶飲用水，身後跟隨多名警員。他那標誌性的八字鬍微微上揚，向周圍人說“新年快樂”。腳下的藍色地毯上，三個黃色字母異常顯眼：DEA，美國緝毒署。
圖源：央視新聞
曾經，這條辦公室走廊見證無數毒梟的失魂落魄；如今，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竟也出現於此。上個月，特朗普稱他領導的“犯罪政權”是最大的毒品販賣網絡，並派出軍艦，發出“最後通牒”。
馬杜羅的回應是“來抓我，懦夫們！我在總統府等着你們”。
當時很多人認爲只是兩位國際大嘴巴的例行嘴炮，結果1月3日凌晨，美國突然對委內瑞拉實施軍事打擊。下午，美媒就報道了馬杜羅被美軍抓獲並押送到紐約的新聞。
消息傳到中國後，一部豆瓣評分只有6.6分的美劇《傑克·萊恩》火了。網友此前對劇情的評論是：“太假了，五個CIA探員開着直升機到委內瑞拉總統府大開殺戒。”馬杜羅被抓後，“原來是一部預告片”。
委內瑞拉到底發生了什麼？特朗普的意圖是什麼？中國又將面臨什麼難題？今天用四個數字，講講這個風雨飄零的國家，和一場即將到來的大變局。
委內瑞拉，衛星圖像顯示被襲擊後的居民社區
5000萬美元：失去符號
“我真的就像在看一檔電視節目。”
美國總統特朗普對福克斯新聞說道。他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的海湖莊園看完了“戰鬥直播”，而非在讓人神經緊繃的白宮戰情室。
但這場看似輕鬆、僅維持3小時的抓捕直播着實讓全世界大喫一驚——它應該創下了跨國抓捕一國元首最快紀錄。
據報道，此次名爲“絕對決心”的軍事行動是中情局和美國軍方合作“數月精密策劃”的結果。美軍派出了王牌——神祕的RQ-170“哨兵”隱身無人機等先進裝備，中情局在委內瑞拉境內部署了一支祕密行動團隊，二者全方位監控着馬杜羅的喫穿住行，包括他的寵物。
多方觀點認爲，美方安插在委內瑞拉政府的“內鬼”起到關鍵作用。此前，美國政府對馬杜羅的懸賞提高到5000萬美元，歷史斷檔第一，遠超薩達姆·侯賽因和本·拉登的2500萬美元。
馬杜羅如此炙手可熱，是因爲委內瑞拉常年衝在南美國家的反美第一線，早已成爲美國的眼中釘。
1999年，查韋斯就任委內瑞拉總統，委美關係徹底鬧掰。繼任者馬杜羅，曾是一名社會底層的公交車司機，他上臺後模仿查韋斯風格激烈反美，高調宣稱“帝國主義在拉美徹底失敗”。
爲了拔掉這枚釘子，美國在主流輿論和文化產業中，將委內瑞拉描繪成俄羅斯的盟友和拉美頭號敵人。在經濟領域，特朗普上臺後，對委內瑞拉的經濟制裁不斷加碼。
隨着美國於12月發佈《國家安全戰略》，特朗普重提“門羅主義”，美國戰略重心轉向拉美地區，將在泛美地區進行供應鏈重組。當時我們預言，委內瑞拉勢必成爲美國戰略大調整中的那隻出頭鳥。
特朗普就美軍對委內瑞拉動武發表聲明
只不過，這場大變局還是來得太迅猛了些，對於馬杜羅而言也過於殘忍：像抓小嘍囉一樣“活捉”一國總統，比直接“斬首”更爲殺人誅心。因爲活捉，是對一位“反美鬥士”的終極嘲諷，能讓委內瑞拉失去反抗符號。
1300000%通脹率：失去經濟底線
很多人對委內瑞拉的印象停留在兩個數字上：1300000%和65%。
1300000%的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對2018年委內瑞拉通貨膨脹率的預測。
但21世紀以來，委內瑞拉的惡性通貨膨脹程度遠超這個數字。委內瑞拉的貨幣是玻利瓦爾，從2008年推出的“強勢玻利瓦爾”到2021年的“數字玻利瓦爾”，紙面上總共“消失”了14個零，這背後是一個連計算器都摁不出的數字。
惡性通貨膨脹吞噬了普通人一輩子的財富。聯合國數據顯示，65%的委內瑞拉人處於貧困線以下。2015年以來，超過700萬人離開委內瑞拉，約佔總人口的1/4。
委內瑞拉貨幣貶值嚴重
馬杜羅認爲委內瑞拉經濟崩盤“責任都在美方”，但這刻意忽略了委內瑞拉經濟政策的弊端：政府過度干預經濟導致市場機制失靈。
爲保障普通民衆生活，委內瑞拉政府對價格進行管制，規定商品最高售價，限制企業利潤不能超過30%，這導致工廠一開工就虧損。2017年，全國80%的企業停止或停止部分生產。惡性通脹的真正原因是供應短缺，所以如此一來，反而陷入惡性循環。
經濟崩盤更大的原因或許還是“黑金詛咒”：
委內瑞拉石油依存度最高時期達到98.2%，因而忽視了其他產業發展，也沒有把外匯用於轉型投資。當國際油價劇烈波動，委內瑞拉經濟便如過山車般下墜。
而石油，也成爲本次特朗普動武的最大原因。
委內瑞拉，埃爾帕利托煉油廠建築
開發1%：失去資源主權
“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一直是一場失敗，徹頭徹尾的失敗。我們會讓那些美國石油巨頭進入委內瑞拉，投資數十億美元，修復已嚴重破敗的基礎設施，尤其是石油基礎設施，然後開始爲這個國家創造收入、賺到錢。”
抓捕行動結束後，特朗普發表全國講話——不裝了，攤牌了。
這段話暗含了兩個背景：其一，委內瑞拉已探明石油儲量約3000億桶，全球第一，但產量卻不到全球的1%；其二，委內瑞拉的石油工業是美國公司建立的，如今美國石油巨頭要重回委內瑞拉。
20世紀初起，德士古、雪佛龍等美國石油巨頭在委內瑞拉開展大規模投資，建設油田、煉油廠和輸油管道，使得委內瑞拉成爲世界第二大石油出口國。1970年代，美國“七姐妹”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德士古、雪佛龍等），控制委內瑞拉石油產業70%以上產量。
此後，委內瑞拉政府進行了兩輪國有化運動，美國石油基本退出了委內瑞拉。然而，這些石油基礎設施真的是送給委內瑞拉的一份大禮包嗎？恐怕未必。
首先，委內瑞拉的石油產品缺乏國際競爭力，多爲超重質原油，API度低，黏稠度高，開採需摻稀釋劑，使得綜合成本高達40—60美元/桶，遠超沙特的3—10美元/桶的輕質石油。
其次，委內瑞拉國有化後技術、管理、人才沒跟上，加之基礎設施老化，原油日產量從1998年的350萬桶下滑到2020年的不足40萬桶，如今勉強恢復到80萬桶左右。從這個角度來看，委內瑞拉早就失去石油這件“武器”了。假設委內瑞拉突然消失，全球油價短期也未必出現大漲，缺口會迅速被一些產油小國填上。
委內瑞拉石油工業中心湖泊漏油污染嚴重
但即便只有如此微不足道的產量，美國仍“渴求”委內瑞拉的重質石油。
主要原因在於，美國的輕質石油主要用於製造汽油，重質原油提煉會產生凝析氣，且衍生產品種類比輕質原油更豐富，如柴油、瀝青、潤滑油等，而美國墨西哥沿岸的煉油廠是按加工委內瑞拉石油的標準建設的，將美國輕質頁岩油和委內瑞拉重油混合，煉化效率更高。所以對於委內瑞拉而言“不好開採”的重油，對美國而言並不是技術難題。
據追蹤航運數據的Kpler公司和彭博經濟研究公司分析，委內瑞拉要恢復到200萬桶/日以上產量，需要“大規模改革”以及國際石油公司的鉅額投資。如若在3—5年內恢復到這個數據，全球原油市場將扭轉如今供大於求的狀態，長期將對全球油價產生下行壓力。
但對於委內瑞拉而言，美國巨頭介入後，失去的就遠不只石油了，因爲它還有更爲讓它國眼紅的礦產資源：全球第三的鋁土礦、全球第五的鋰礦、全球第八的天然氣和鐵礦……
委內瑞拉的地下資源
顯然，美國有“再工業化”的需要，而一旦完全掌握委內瑞拉的原材料和墨西哥的生產車間，一個龐大的、能匹敵東亞的“拉美工廠”的雛形將形成。
更關鍵的是，有不少觀點認爲，一旦美國整合委內瑞拉和加拿大的石油儲備，將是斷檔式的領先，形成一個能和歐派克掰手腕的龐大石油集團，二者對石油定價權的爭奪，將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工業體系產生更深遠的影響。
600億美元：失去“石油換貸款”？
儘管委內瑞拉80萬桶/日的原油產量對中國的石油進口結構不痛不癢，但委內瑞拉對中國而言非常重要。
自2014年兩國建立“全面戰略伙伴關係”、2023年馬杜羅訪華期間又將其提升爲“全天候戰略伙伴關係”，委內瑞拉一直是中國在拉美合作的排頭兵。這不僅是出於地緣政治的考量，更有經濟合作的因素。
中國是委內瑞拉最大的石油進口國，是最大的物資供應國，也是最大的“基建承包商”。中國石油、中國石化、中海油、中國交建等衆多大型國有企業都參與了委內瑞拉的能源和基建項目。
近年來，兩國經濟合作與關係愈加多元和緊密。在去年5月份的中國-拉美加勒比國家共同體峯會上，中國和委內瑞拉還簽署了多項覆蓋科技、投資和農業的雙邊協議。今年前11月，中國對委內瑞拉出口的汽車達到了17099輛，增速130%。
5月12日，委內瑞拉外交部長伊萬·希爾·平託訪華
但兩國經濟合作中最大的關鍵詞，莫過於“石油換貸款”。
早在20年前，中國就多次給委內瑞拉提供貸款進行石油開採。根據AidData的數據，中國開發銀行和進出口銀行總計給委內瑞拉提供了600—670億美元的貸款，其中大部分發生在2007—2015年，主要用於石油項目。委內瑞拉則以未來出產的石油償還部分貸款。
許多人擔心委內瑞拉最終會變成“老賴”，實則不然。中國對委內瑞拉的貸款並非沒有上限。根據波士頓大學智庫全球發展政策中心數據，2016年以來中國實際上就停止了大額貸款，僅進行債務展期，再加上委內瑞拉通過重組以及石油抵債，600億美元的貸款只剩下了約100億美元的債務。
這種基於高度信任的“資源抵押”模式，極大緩解了委內瑞拉在美國製裁下償還美元外匯的壓力。
而“石油換貸款”更具意義的地方在於，委內瑞拉是首個使用人民幣結算石油貿易的拉美國家。委內瑞拉用人民幣結算石油，不僅繞過了美元體系，還意味着委內瑞拉獲得人民幣資金後，可直接用於從中國購買商品和服務或償還貸款，由此形成了一套閉環系統。
那麼，一個未解之疑是：馬杜羅倒臺以後，中國和委內瑞拉的“石油換貸款”能否維持下去？委內瑞拉會永遠地失去中國客戶嗎？
尾聲：全世界失去了什麼？
儘管美國的“絕對決心”行動平地驚雷，或許會在總統的功勞簿上大大記上一筆，但全世界依然迴盪着巨大的聲響。
在回聲中，我們可能會聽到黃金高漲的呼聲。“9·11”和伊拉克戰爭期間，金價都出現10%—20%的飆升先例。本次委內瑞拉事件將會增加國際資本避險偏好，對金價構成上行壓力。
我們也將聽到四面八方的譴責與質疑聲——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個國家強烈譴責美國對它國動武的行徑，美國105個城市亦爆發示威遊行……同時，這波迴響也敲打着整個法學界直到讓人振聾發聵：根據《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美國悍然侵入它國的合法性在哪裏？對擁有國際豁免權的一國總統實行抓捕的合法性在哪裏？
1月3日，抗議者在白宮外集會
轟炸、抗議、嘲諷、批評……一波接一波的聲音，似乎都在動搖着這個曾用法律形式確定了下來的世界秩序。然而如今世界秩序的主導者，正是那個曾經的美國。
智利總統博裏奇的一句話似乎提醒了全球所有國家：“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個國家。”美國得到了很多利益，但世界也失去了不少東西。
本篇作者 | 徐濤、王振超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