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珍珠的傳記作品兩種

來源: 更新:

一般認爲,《大地》或《大地》三部曲,是賽珍珠的代表作,這樣說以及這樣認爲,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不過,無論是193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還是賽珍珠自己對於其早期文學著述的認知,似乎與上述一般認知,都存在着一定錯位或者偏差。

1938年底,亦就是剛獲授諾貝爾文學獎不久,在致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愛瑪·E·懷特的一通書札中,賽珍珠談到了自己的獲獎,尤其是談到了對於自己獲獎作品的“重新”認識:

我在瑞典度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那裏的人們熱情、慷慨而善良。有些人認爲這個獎項是頒給《大地》的,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而是爲了表彰我全部的作品。他們討論了我的每一部小說,還有那兩部傳記。

上述這段文字,在時間上距離賽珍珠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很近,而且又是在致友人的信札中鄭重其事地嚴肅說明甚至“澄清”。這一方面說明,當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是授給賽珍珠並表彰她當時業已公開出版的“全部作品”的;另一方面亦說明,在賽珍珠早期以《大地》三部曲爲代表的“中國敘事”之外,她的兩部傳記著作同樣受到了諾貝爾獎方面的關注和重視,並將其一併納入到了對於賽珍珠文學成就的肯定和表彰之中。

同時,在賽珍珠自己的認知當中,以《大地》三部曲爲代表的“中國敘事”,與以《異鄉客》《戰鬥的天使》爲代表的有關自己家庭乃至家族的敘事,共同構成了她早期文學創作的兩條主幹脈絡。這兩條主幹脈絡無論是在文學上還是情感上,既彼此獨立,亦相互交織,呈現出賽珍珠早期通過文學書寫而建構出來的“兩個世界”:賽珍珠眼裏和心中的中國人的世界,以及自己家人和家族的世界。而賽珍珠自己,則成了關聯起這兩個世界的一座橋樑。或許,關聯起這兩個世界的,並非僅賽珍珠一人而已,把她帶到中國來的父母雙親,同樣也是這座橋樑的一部分,至少在賽珍珠的內心深處,一直是這樣認爲的。

對於賽珍珠來說,這兩個世界無疑都是重要的,也是不可缺失或不能彼此替代的。而這兩個世界,又通過賽珍珠的父母雙親,尤其是通過她自己,深深地、緊密地交融在一起,成爲賽珍珠早年知識世界、情感世界、精神世界以及文學世界的兩個重要組成部分。

鎮江賽珍珠故居。圖源:視覺中國

事實上,在賽珍珠前往南京生活之前,她與自己的父母一家人基本上一直是與中國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居住在在華西方人社區之中。而與賽珍珠一家來往更多的,也不是僑居當地的西方人,而是當地的中國百姓。這種與中國人在一起的生活方式與生活經歷,極大地影響並塑造了賽珍珠的生活觀與世界觀。這一點,在她1933年爲美國一家出版社編纂的作家詞典所撰寫的《自我小傳》中亦有涉及:

不過,我確信,當我課後在山坡和山谷漫步時,和隨便哪個人的閒談、不斷聆聽到的談話,以及親眼看到的許多事物,都是白種人的孩子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這個國家的美麗和中國人的感情已經成爲我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顯然與上述有關但又不僅限於這些的“特殊”經歷,成就了賽珍珠1924年至1936年這一時期的文學創作,這也是她文學創作的第一個黃金期和高峯期。在此期間,賽珍珠不僅開闢出來“中國敘事”這一令人矚目的寫作空間,而且還同樣專注、投入併成功地開闢出來另一個同樣令人矚目的寫作空間,也就是以她自己的家庭史和家族史爲中心的寫作空間——賽珍珠通過《懷念》《自我小傳》《異鄉客》《戰鬥的天使》《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以及《我的幾個世界》這一系列的追憶性書寫,將個人史與家庭史和家族史交融整合在一起,並與她的“中國敘事”系列著作一道,形成了賽珍珠關於自己的兩個世界的文學書寫與敘事,呈現出向外部世界不斷擴展延伸的瞭望,與向自我內部世界不斷開掘探索的守望的兩種敘事方式。

無論是有關自己母親的傳記《異鄉客》,還是對於父親的書寫《戰鬥的天使》,這兩部傳記作品都不只是一種單純的個人史或家庭史,而是與時代、歷史、社會密切相關。也正是與此相關,《異鄉客》與《戰鬥的天使》這兩部傳記作品的思想性和批判性,長期被忽略或低估了。

《異鄉客》在塵封了15年左右之後的問世,應該與賽珍珠對於這部著作出版時機的認識和判斷存在一定關聯。或許這時候,賽珍珠對於這部關於自己母親的傳記的認識與定位,已經從最初的一個女兒對於母親的思念之作,轉而被定位成一個更偏於思想性、哲學性以及文學性的文本了。這一點無論是在《異鄉客》文本內容之中,還是在賽珍珠1953年所撰寫的自傳《我的幾個世界》之中,都有相關闡發。

《賽珍珠:我的父親母親》,[美]賽珍珠 著,洪曉寒 徐京瑾 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在《異鄉客》和《戰鬥的天使》寫作及出版之前的1932—1933年,亦就是在《大地》出版並迅速成爲暢銷書之後一年——當時的賽珍珠和卜凱夫婦二人尚在美國休假——發生了賽珍珠與美國長老會海外傳教部之間的一場嚴重衝突。這場衝突的主要經過,也被出版美國作家詞典《今昔作家》的編者,作爲賽珍珠的《自我小傳》的“跋”,補充在這條自傳之後。顯然,這場衝突並沒有僅僅侷限於或者控制在賽珍珠與海外傳教部內部,其中重要的原因在於賽珍珠“勇敢”地將這場衝突向社會公開了。

而這場衝突的引線或者起因,其實在賽珍珠撰寫《異鄉客》之時,應該就已經出現或者被埋下了。成年之後的賽珍珠,在一次又一次對於自己母親的刻骨銘心的思念之中,說過一句極爲沉痛的話,那就是自己母親的一生被白白地浪費掉了。或許在那時,賽珍珠對於晚清以降西方社會所掀起的海外宣教運動就明顯產生質疑。

也可以說,無論是在賽珍珠這裏,還是在賽珍珠的父母雙親這裏,他們對晚清以來西方不少對華政策以及形形色色的“西方主義”,多少都持有一些質疑甚至批評,他們對於西方對華鴉片貿易的反對和批評就是其中一例。

1936年,在《異鄉客》和《戰鬥的天使》出版之前,賽珍珠入選美國文學藝術院院士。對於賽珍珠來說,這兩部傳記作品的出版,似乎預示着她的“美國身份”尤其是“美國文化身份”的一種迴歸——而通過對於自己父母雙親的歷史與故事的敘述,賽珍珠亦文學性地完成了對於自己的前世與今生的一種表達與說明。

現在,《異鄉客》和《戰鬥的天使》這兩部傳記作品又以《賽珍珠:我的父親母親》這樣一種整合的形式翻譯成中文並出版,似乎也實現了賽珍珠希望自己的父母親能夠在一起的一種“夙願”——而實際上,賽珍珠的母親去世之後安葬在了江蘇鎮江,而她的父親,則葬在了江西九江的廬山。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